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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冕宁矿业采挖污染环境触目惊心:大山里流出一条“毒河”

2018年08月27日作者:公培佳来源:华夏时报

  华夏时报记者 公培佳 凉山摄影报道 稀土矿业是经济支柱,又坐拥丰富的水电和林产资源,四川凉山州冕宁县的三大招牌,一不小心就以超乎寻常的关系被连在了一起。

  “冕宁矿业公司在无环保和林业手续的情况下,在三岔河上游肆无忌惮开挖洗选稀土矿,将约800亩原始天然林毁坏,乱砍乱伐上万方林木。”近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者是冕宁县哈哈乡那甲瓦村村民、冕宁县三岔河电站和那甲瓦电站。水电站举报稀土矿公司毁坏林产资源,冕宁县三大招牌均牵扯其中,到底怎么回事?

  8月23日,《华夏时报》记者多次致电冕宁县林业局局长吉根木加手机无人接通后,拨打冕宁县环保局局长马光明手机先是被挂断,短信沟通被告知“在开会,方便了再联系”,但直到记者发稿时也未有回信。冕宁矿业公司法人刘伟新则以“已不负责这个公司”为由,拒绝接受采访。

  此前的8月中旬,《华夏时报》记者在被青山绿水环绕的冕宁县调查采访时,驱车离县城约一小时,从三岔河下游的那甲瓦村向上,过三岔河电站,到冕宁矿业公司矿场2850米的山顶垭口,一路直击了被开挖洗选稀土矿污染的景象:诺大被挖开的山体裸露着任风吹雨打,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像一道伤疤;浑浊的河水连带矿砂把下游电站的电机设备磨出了洞;河沙沉淀后抬高了河床淹没了庄稼,未被淹没的水稻田里满是淤沙,减产过半事小,水稻重金属超标卖不出去只能自己吃掉更让村民忧心忡忡……

  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我们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宁要绿水青山,不要金山银山,而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那么,冕宁矿业开矿造成的山体破坏、河水污染如何才能变回绿水青山?

  哭泣的三岔河 

  冕宁县居长江上游,河流属雅砻江水系,北部属大渡河水系,境内集雨面积大,雨量充沛,径流变差系数小,含沙量低,落差集中,形成丰富的水能资源。对于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而言,河水是他们的生命源泉。

  如果不是河水被重金属污染了,群山环绕、中间一片绿水流过开阔地带的那甲瓦村2300多村民,还过着祥和的田园生活。

  《华夏时报》记者在那甲瓦村村前的三岔河岸边看到,上游流来的河水浑浊中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属光,侧面山上流下的小股清水汇入后,瞬间被同化;水流过后沉淀下来的矿砂不断把河床抬高,北岸河堤已被填平。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那甲瓦电站

三岔河河道里闪闪发亮的金属沙

  “以前村里的牛马都在河里饮水,在河道吃草,现在连牲口都不适合养在河里了,河水被污染,水里见不到一条鱼,人更不敢去取河水饮用或灌溉庄稼。”那甲瓦村支书伍尔铁蹲在一个沙堆前,伸手抓起一把肉眼即可看到金属颗粒的河沙让记者看,那是村民清理河道淤沙时堆砌的沙堆,“隔段时间就要清理一次,不清理庄稼就全毁了,但前一天挖了几米深的河道,有可能一夜就被填平了,河水冲下来的泥沙太多了”。

  顺着伍尔铁手指的方向,几年前的河床和庄稼地还有几米到十几米的落差,现在看,已混在了一起,水稻地里不再是土,而是白色的沙子。顺河而下几公里,有2000多亩水稻田都遭了殃。

  那甲瓦村村主任邱母克基子告诉记者,没被污染前,水稻亩产1400斤左右,现在一亩地收成仅600-700斤,减产超过一半,“收粮食的都不收我们村的水稻了,怕有毒,结果是只能村民自己吃了”。邱母克基子称,所幸被污染时间不太长,村民还没出现中毒症状,但他不能保证明天会怎样。

这样的沙子种出的水稻不但减产还无人敢买 

  稀土有毒吗? 

  记者查询金属百科看到,稀土开采产生的大量废水富含氨氮、重金属等污染物,严重污染饮用水和农业灌溉用水;稀土开采对环境和植被破坏性非常大,会遭受难以修复的破坏。目前,在其他稀土开采集中地区已出现后遗症。

  《华夏时报》记者拿到的凉山州环境检测中心从2012年-2017年多份针对三岔河和水的检测报告显示:2012年检测结果是,冕宁矿业三岔河上游的稀土选厂无环保手续及环保设施,厂内60台选床均在开工生产,排放的洗选废水未经处理直接进入三岔河;同时,三岔河水质中化学耗氧量(最大超标倍数超过10倍)、镉(最大超标倍数超过9倍)、铅(最大超标倍数超过25倍)超标严重。此后几年均有不同程度的超标现象。

  而从三岔河转过一个山头是哈哈河,记者在哈哈河边看到了村民们口中“以前河的摸样”:水流湍急,河水清澈见底,河边有牛在觅食,对岸有姑娘在用河水洗头。

附近没被污染的哈哈河河水清澈

  沿三岔河往上是那甲瓦电站和三岔河电站。冕宁县水利局、发改局批建材料显示,三岔河电站和那甲瓦电站分别装机1890KW、2520KW。2011年建成发电前连续3年三岔河水流量都在1个流量以上,而电站只需1个流量的水流就能满发,全年满发电量约1536万度;但随着冕宁矿业在三岔河上游开挖、洗选稀土,全年发电量只有500万度。

  “顾名思义,三岔河有三个支流,冕宁矿业作业后填平截断了两条,仅剩的一条水量下降,水质也被污染。”三岔河电站负责人金启刚让记者看仓库里的一堆报废的发电设备,“没开矿前,河水完全清澈见底,电站考察时对水质着重考虑,那时是完全符合的;现在河水里金属沙含量大,发电设备磨损得非常快,可用几年的设备一年就要更换3次,一次就浪费数十万元。”

  从这里再往上约一公里就是冕宁矿业公司的开矿区,因未直接通路,需从山的另一边才能进入。

异常磨损的发电设备

  疯狂的稀土 

  山的另一边是冕宁县的骄傲,闻名的牦牛坪稀土矿区就在那里,四川江铜稀土公司是最大的矿主。据测算,冕宁县拥有稀土资源储量270.63万吨,其中牦牛坪稀土矿区仅次于内蒙古白云鄂博,居全国第二。

  驱车从江铜矿区一路向前,运输车在工地上穿梭,远处被开采的山土排列得井然有序,庞大的沉沙池下有水流出形成静静的小湖。这里被冕宁县长郭均在一年前形容为“要都像江铜一样,我们的环保问题就不是问题”。

  山路越来越陡峭和狭窄,海拔超过3150米时翻过垭口,山的另一面出现了完全不同却又触目惊心的景象:从垭口往下即是数十米落差的山涧,两侧被开采的地方林木尽毁,裸露泥沙形成的冲击带向下一直延续到河谷。

俯瞰冕宁矿业矿区

  垭口顶端有一条30米左右长、深半米的排水沟渠,金启刚称,那是去年环保督察来检查后,矿区才建的排水沟,“这样一截这么浅的沟有用吗?何况沟渠另一端的出水处又直接流向了开矿开出的沙土上”。

  记者沿矿区山体下行,在一片简易搭起的工棚前被矿区的安全负责人何先生带人拦下,工棚里有成堆的旧机器也有新机器,多台大型挖掘机并排着停在工地上,其中一台还在作业。多次沟通并请示后,何先生同意记者一行进入矿区,一路行向谷底,路被数十米深的悬崖截断,洗选稀土后的矿砂随意堆出了这个悬崖,悬崖上的平地上是简易的填埋式的沉沙池。

正在作业的挖掘机

矿区底端堆起的沙砾悬崖

  记者在矿区发现了竖立的环保整改公示牌:除了列明未达标的环保事项,还有整改时间、目标和责任人等。

  何先生告诉记者,这个矿厂2012年以后就不生产了,目前仅留了7个人值班负责安全。但金启刚却坚称,2015年时还在生产。记者在一份法院判决中看到的用词是:冕宁矿业2015年8月将尾矿坝挖开,也是一种生产经营行为。而在冕宁县环保局今年8月17日给凉山州环保局的答复中则称,2017年底前,冕宁矿业还进场施工,实施整改工作,并完成排洪沟603.4米、回填方量1810.2立方米。

  按照何先生的指路,记者找到了新修的排洪沟,沟内流着清水,但目及之处是排洪沟尽头依然排向了被污染的三岔河道,裸露矿区一旦有雨水冲刷仍会有矿砂倾泻进河里。

  “现在的老板是深圳盛屯集团,上市公司做得大,看不上这点利润,就没开采,只是作为公司资产。”何先生称。天眼查的结果是,盛屯集团2014年底入股冕宁矿业,目前持股比例55%;今年初认缴出资1100万的中铝四川稀土公司持股比例为5%。

  事实上,随着中铝和江铜近几年在四川打响稀土战,资本对稀土资源的觊觎就愈发明显,即便是2011年国务院部署系列稀土新政之后也未消减;而在此之前,冕宁上演的则是另一个版本的稀土诱惑。

  20世纪80年代,冕宁县稀土矿开始开采,并逐渐成为县域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截至2006年,冕宁稀土精矿产量已达6.2万吨,税收6300万元,占到全县财政总收入的1/3。进入上世纪90年代,大批淘金者蜂拥而至,牦牛坪采选企业一度达到100多家。

  一份调研报告的记录是:1988年-2006年间,冕宁县牦牛坪稀土矿无统一规划已对矿区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破坡,并成为严重地质灾害隐患点。所有稀土选矿企业的尾矿均采用池填法,各选厂尾矿坝千疮百孔,仅牦牛坪矿区堆渣量在300万立方米。

  2007年,牦牛坪被国务院列为全国163个重点整治矿山之一,一年后,冕宁矿业整合形成。冕宁县环保局上述最新答复中称,冕宁矿业2014年10月前间断生产,并出现未办理矿山环评审批手续、未按照选矿厂环评及批复文件要求落实“三同时”制度等问题。并采取了整改措施,包括立即停止生产、办理完善稀土矿山环境影响评价文件等。

  近两年,冕宁矿业实质性生产虽已停止,但违规开矿留下的后遗症一直存在。

  四川省环保督察2017年现场检查发现,冕宁矿业仍存在环境问题:未办理采矿环境影响评价,未按选矿环评批复(川环审批﹝2010﹞7号)要求落实环保“三同时”制度,未对整合前遗留环境安全隐患进行治理,矿区大量废弃土石随意堆放,存在较大环境安全隐患。

  今年5月底,国家列出未来几年重点整治的矿山名单,冕宁县赫然在列。

  谁来为环境污染买单?

  矿区被破坏的大片山林往下是“受伤”的三岔河电站和那甲瓦电站,电站下游绵延数公里的河道以及稻田已被污染。但始作俑者的矿区已经停产,生命之河中毒,谁来为环境买单?

  原本就不复杂的因果关系,最开始处理起来也并不曲折。

厚厚的检测报告和历次判决书 

  《华夏时报》记者拿到的两份2013年关于三岔河电站、那甲瓦电站起诉冕宁矿业的判决书中,法院认定了冕宁矿业对三岔河污染的事实,并需承担赔偿责任,包括河水流量下降导致的发电量下降、发电设备异常损耗、清理渠道淤塞等电站损失。

  判决书对于冕宁矿业提出的“新公司不承担原有企业使用土地和开发造成的污染和破坏而引起的法律责任”观点,给予了驳回,判定2008年由冕宁县矿山开发有限公司、冕宁县城厢镇中心校稀土采选厂和冕宁县荣福有限公司整合而成的冕宁矿业承担责任。法院同时认为,冕宁矿业需停止和排除对环境造成严重污染的生产经营活动。

  “赔偿虽然到位了,但这之后,冕宁矿业并未对矿区的污染进行有效治理,三岔河仍处于被污染中。”金启刚称,不得已再次拿起了法律武器。

  2015年5月,凉山州中级人民法院下达了判决:冕宁矿业赔偿两家电站。为妥善处理双方赔偿问题,2015年7月28日,冕宁县整合稀土资源工作指挥部办公室召集双方进行协调,并达成协议书,冕宁矿业赔偿两家电站共计565万元,并及时按程序开展矿区治理工程,避免对下游电站造成损失,在实施治理工程和生产时,应按照环保部门的要求完善环保设施,避免对电站造成新的损失。

  一而再,再而三。让金启刚2017年第三次斥诸法律的还是老问题:“2015年赔偿之后,冕宁矿业停产同时未完全按国家规定进行环境治理,污染仍在继续;另外,冕宁矿业还将矿山洗选厂的沉砂池挖开,造成了更大的新的污染。”

  这一次,一审结果如出一辙,2017年8月7日,冕宁县人民法院判决:冕宁矿业公司污染事实明确,负担赔偿责任和治理环境责任。谁知,随着冕宁矿业提起上诉,二审结果出现大逆转,2018年7月12日的判决书中认定:在被告冕宁矿业2014年停产后,原告没能充分举证存在直接污染关系;相关污染河水和磨损机器的鉴定机构也已不具有相关司法鉴定质证。判决书驳回了两家电站的诉讼请求。

  这让金启刚大为不解,同样的鉴定作为证据,同样的污染链条,怎么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果了呢?污染还在继续,矿区还是一家存续的企业,且大股东还是A股上市公司,股东里面还不乏央企,怎么停产了就不承担污染治理责任了呢?

冕宁矿业资本图谱 

  冕宁县整合稀土资源工作指挥部2015年向冕宁县人民法院发出的冕整稀指(2015)4号《关于冕宁县矿业有限公司矿产开发相关情况的函》中仍载明:冕宁矿业成立后,出于各种原因,未按照相关规定完成矿山、选厂环评,水土保持方案审批,未开展矿山尾矿库和排土场建设等矿山开采必备基础设施建设工作。

  8月23日,记者多次拨打冕宁县稀土办邱主任和冕宁县整合稀土指挥部陈林主任手机核实情况,要么被挂断电话,要么被转为了来电提醒。

  到底冕宁矿业现在还会不会造成污染?何先生在矿区现场告诉记者,修了水渠后,不下雨就不会有稀土沙冲下来,下雨了就不好说了。但他同时强调,裸露在外面的矿土矿渣和山体,是历史遗留问题;至于现在,“开矿的手续基本全了,林地征收手续要到国家林业部门,合同已经签了,只是我们还没出钱”。

  “污染已经形成,企业停产就大吉了吗?”金启刚称,举报信同时寄给了国家林草局和国家环保部,环保部门的批转文件很可能已经转到地方了。他说,他和村民不怕打击报复地去不停地举报,为了赔偿事小,想让被污染的青山和绿水得到彻底治理事大。

  而冕宁县环保局8月17日回复凉山州环保局的报告中的表述却是:经我局多次现场检查,2014年10月至今冕宁矿业一直处于全面停止建设和生产状态。报告同时称,冕宁矿业成立以来,县环保局未接到过任何村民反映农田受损和人畜饮水受到影响的情况反映。经现场调查,冕宁矿业于2014年10月即全面停止生产,无污水直排等违法行为。

  报告中还称,2017年12月,组织专家对冕宁矿业矿山环境治理进行初验,目前,该公司按初验报告整改事项进行了整改,已专题向环委会报告申请对该矿山整改问题进行销号,矿区遗留环境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改善。目前,矿山环评已实施环保临时备案管理,选矿厂已建厂房两个,设备落实到10%,尾矿干堆场和排土场等环保“三同时”已进入工勘阶段,要求在2018年底前完成。

  一面的结论是没有污染,一面又承认环保整改未完成,冕宁县环保局在给上级部门报告中的矛盾之处耐人寻味。山体被破坏一目了然,河水被污染触目惊心,污染事实存在的情况下,矿区停产了之,显然并非中央三令五申强调的根治之策。

四川环保督察整改公示牌


编辑:赵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