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理念才能让城市更美好?　

 

    ◆城市怎样让生活更美好?

 

    ◆什么样的城市才能让国家更美好?　

 

    和谁对话？

 

　　江亿，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建筑节能领域专家。国务院能源咨询专家委员会成员，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科技委委员；并担任中国制冷学会副理事长，全国暖通空调委员会副理事长等多项专业学会职务，还是IPCC(国际气候变化研究)评估报告写作组成员。主持出版每年的《中国建筑节能发展研究年度报告》，并获得4项国家级科技奖。

 

    为什么对话？

　　目前我国正处于城市建设的发展期和高峰期，各地城市建筑的建造速度和数量都在大幅度增长。但是，不争的事实是，我国目前的建筑能耗的确是居高不下。那么我国建筑能耗究竟占全国能源消耗的比例有多大？建筑能耗高的症结在哪里、如何破除？要通过建设更加美好的城市来建设更加美好的国家，这一系列问题就必须有明确的答案。

 

    江亿怎么说？

　　我国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逐渐开展建筑节能工作了。但是近几年来，不少地区出现了随意拆除已有建筑的风气，加之片面追求奇异造型和奢侈豪华之风，导致我国在建筑方面浪费了大量能源。要遏制建筑高能耗之风，除了在根本上倡导朴素、节约的生活态度，更重要的是要以实际用能数据为中心，切实降低建筑能源消耗。

　　对话人 江亿 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采访人 中国环境报记者楚 惠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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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筑能耗占全国总能源消耗的比例
　　关键思路
　　建筑运行的能源消耗占全国总能耗的25％~27％，衡量和考核节约能源工作时要有科学的态度

　　记者:目前我国建筑能耗占全国总能源消耗的比例是多少？

　　记者:目前我国建筑能耗占全国总能源消耗的比例是多少？

　　江亿:我们国家的建筑能源消耗有两个概念，其中一个指的是建筑运行的能源消耗，目前我国建筑运行的能源消耗占全国总能耗的25％~27％之间，但是如果把盖房子使用的水泥、钢材等建筑材料和建造过程中的能源消耗都算上的话，那么这样计算出来的建筑能源消耗就占全国能源消耗总量的一半以上或者更高。发达国家中的美国，建筑运行能耗占到他们全国总能耗的40％，欧洲和日本，大概都占到30％~40％，或者更高一些。为什么我国的建筑运行能源消耗仅占25％~27％呢？这是因为，中国是制造业大国，我国有大约20％的能源消耗做成了产品出口了，制造业所占的能源消耗比例高了之后，建筑运行所占的能源消耗比例就相对低一些。但是，随着城市的建设和发展，城市的建筑用能量还会不断提高，再加上居民对建筑内部环境要求的不断提高，很有可能这个比例还会不断上升。我们抓降低能源消耗，抓建筑节能，也不能与整个城市化的发展对立起来。所以我们的实际目标就是，降低单位建筑面积的能耗，同时争取在城市不断建设、不断发展的情况下，使建筑运行的能源消耗总量维持不变或者略有上升，就算实现了我们建筑节能的大目标了。

 

　　记者:目前我们国家正在开展全面的节能减排。那么，建筑节能占总节能的比例是多少？

　　江亿:我们国家抓建筑节能这项工作，是要通过我们的努力，完成建筑节能的任务，使得建筑能源消耗的总量和单位建筑面积的能源消耗量不超过一定的数值。这是我们考核建筑节能这项工作和制订建筑节能目标的一种科学的方式，而不是可以讲我们节约了多少能源。为什么不能这样讲呢？因为我们很难说，我们没有开展建筑节能工作的话，能耗将会是多少。所以科学的说法只能说我们使用了多少能源。这个问题也要求我们在衡量和考核节约能源工作的时候要有一个科学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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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国建筑能耗过高的症结
　　关键思路
　　　随意拆除已有建筑、追求奇异造型和奢侈豪华之风

　　记者:现在我国建筑能耗过高的症结在哪里，应如何破除？

　　江亿:我们国家目前正处在一个城市的建设期和发展期。建设期是一个还清以前欠债的过程。所以我们现在城市的规模建筑总量增长得比较快，这必然导致建筑材料如钢材、水泥、玻璃等的消耗量会比较大。等过了这个建设和发展的高潮期以后，建筑耗材的数量就会减少，能耗也会跟着降下来。

　　但我国目前的建筑能耗过高也是事实。首先是近几年来，不少地区出现了随意拆除已有建筑的风气，各地纷纷拆掉或炸掉各种旧建筑，其中有些建筑建造时间并不长。今年8月13日，曾经是北京地标性建筑的凯莱大酒店就被拆除重建了。这个建筑兴建于1990年，到现在只有20年的寿命。如果出于提高服务档次的需要，可以采取重新装修或更换设备等手段翻新建筑，而不应轻易地拆除主结构。为了追求经济利益而拆除已有建筑的做法是不对的。不仅拆除重建要浪费大量的建筑材料和能源，拆除过程本身也同样是一个浪费能源、资源的过程。这类事情是最主要的资源浪费和能源浪费，是最不应该的。我们在建筑设计和施工的时候就要想办法延长建筑的使用寿命，建成以后也不能随意拆除。这是我们在宏观层面上抓建筑节能和低碳建筑最重要的一条。

　　第二，现在一些公共建筑，包括一些高档住宅，片面地追求奇异造型，而把建筑的基本原则抛在一边。如上重下轻的建筑风格，就忽略了建筑的稳定性。这方面的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北京的央视新址大楼。这座大楼整体看上去是歪的，是否美观我们暂且不谈，但这样的建筑重心向外，为了保持平衡，地基就需要耗费比普通建筑更多的钢材。我们在建造建筑的时候应该追求朴素、和谐的美，不能为了追求新潮古怪而搞一些造型奇异的建筑，这样不仅会造成建筑成本提高和建筑材料的高能耗，也带了高碳排放。

　　第三，过分追求奢侈豪华和不必要的舒适也是导致建筑高能耗的症结之一。举例来说，前几年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在一些大城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分体式空调。但是也有一些高档住宅用的是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可能安装这种中央空调的住宅的舒适度要稍微高一点。但是这种空调一个夏天平均每平方米的能耗是一般家用分体式空调的10倍。就一个夏天来看，普通住宅的分体式空调平均每平方米需耗2度~2.5度电，而那种中央空调夏天的能耗大约是每平方米20度电。一些人为了追求多一点点的舒适度，而且可能这种舒适度的提高也没有特别明显的感觉，却耗费了如此多的电能。这种中央空调不管房间里有没有人都保持恒温恒湿，而不像我们普通的家用空调，有人在就开，人走就关。空调一直在运行着，虽然人们一进房间可能就会觉得很舒适，但是这种舒适是以10倍的能源消耗为代价的。我们不应该提倡这种生活方式。我们要用一种朴素的心态来对待未来，来思考中国的城市和国家到底应该建设成什么样，这是我们最重要、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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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筑工作的不足之处如何提高
　　关键思路
　　　要从数据出发，实实在在地提高节能效果

 

　　记者:我国从何时开始开展建筑节能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果？

　　江亿:我国应该从很早就注意到了建筑节能。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逐渐重视建筑节能工作。在1997年，第一部《民用建筑节能设计标准(采暖居住建筑部分)》就已经颁布，到现在应该已经有近15年的历史了。2001年又颁布了《夏热冬冷地区住宅建筑节能设计标准》，这一标准对于不同气候带，都规定了不同的住宅节能标准。2005年又颁布了《公共建筑节能设计标准》。应该说通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国在建筑节能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果。根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的说法，在刚开始几乎30％、40％不到的新建建筑是按照建筑节能标准来设计和施工的，到现在几乎已经有70％~80％甚至更高比例的新建建筑采用相应的节能标准设计和施工了。这个比例可以说已经比较高了。这也体现了我们国家的建筑行业在落实建筑节能标准这项工作上做得比较好。直接的证明和事实是，近10年来，我们国家北方地区，建筑单位面积的采暖能耗是明显地逐年降低的。这一点就能够很直接地说明，这些年来，我们国家的建筑节能工作做得还是很有成效的。

 

　　记者:建筑节能工作现在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如何提高？

　　江亿:目前建筑节能的目的是降低能源消耗，这是非常明确的。所以我们追求的目标应该是实实在在的能耗降低，而不是看安装了哪些、安装了多少高新技术设备。在很多时候，往往一些高新技术的节能设备反而带来了更高的能耗，某些所谓高新节能设备的能耗比其他设备耗费的能源还要高。所以我们衡量一座建筑是否是节能建筑，不是看到底装了多少设备和采用了多少节能技术，而是看实际用能水平。我们也看到，有时候很多建筑装了很多节能设备，结果不注意使用模式的变化，结果反而实际的能耗变高了。所以从数据出发，实实在在地追求节能效果是特别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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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样对待建筑节能中使用的各种节能技术
　　关键思路
　　　要因地制宜地选用节能方式而不能盲目用技术的方式来进行建筑节能

 

　　记者:现在不少城市都建造了有着大片玻璃幕墙的建筑，这种建筑不仅能耗很高，而且还可能产生光污染。北京市在2005年就发出了《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关于严格控制使用玻璃幕墙的通知》。目前这一《通知》的执行情况如何？建造了高能耗的玻璃幕墙的责任是在设计方还是施工方？

　　江亿:实际上现在国家出台的节能标准(包括公共节能标准和住宅节能标准)，都有一个规定的窗墙比(窗户和墙体的面积之比)上限，要求窗户的面积不能超过一定限值。玻璃幕墙等于全是窗户，当然就不符合节能标准。但是现在这种标准的执行力度如何，我不太好说。

　　单纯地说限制或推广某种技术，比如玻璃幕墙技术，这些做法都不太合适。不管是很复杂的技术还是简单一点的单项技术，我们很难说它在任何地方起到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也有一些特殊的地理位置或者场合，玻璃幕墙也可能是节能的，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因为现在一些不节能的建筑采用这种技术就把这种技术永远弃之不用。

　　这个问题实际上也从反面印证了我刚才说的，建筑节能恐怕不太适合于用怎么做或者采用了哪些技术来衡量。我们应该用实际用能数据来抓建筑节能。比如，我们可以规定办公楼每平方米一年的用电量上限，然后用这个数据去考核节能工作，事情就变得简单、直接和明确多了。2008年国务院颁布了《民用建筑节能条例》，实行用能定额管理等管理方式。而由于采用了不节能的生产、生活方式带来实际用能增加，就会导致经济上的损失。梯级电价就是这种政策的一个体现。这种市场化的手段其实是促进建筑节能最有效的方式。

　　至于说某种技术导致了建筑能耗高，也很难说是设计方还是施工方的责任，因为建筑全过程的责任方非常多。从开始的规划方、设计方、施工方、验收方到最后的业主和运行管理者，都参与了建筑的建设或使用过程。我们应该建立一个贯穿建筑全生命周期的管理模式，把每一个环节都切实抓好，才能保证最终建筑的能源消耗是少的。贯穿全过程的建筑和使用的指导方针不应该是某一种技术，而应该是实际用能数据。追求实际用能数据不高于某一个规定值，是通过全过程保证建筑节能的有效方法。只有数据才是最可靠、最客观的。如果以技术为中心，就会出现某种偏差和不适应等现象，即使装完了某种技术装备之后用能数据也没法保证，还有可能出现重复建设现象，也会直接导致实际能耗越来越高。

　　记者:不同地区的建筑节能措施和要求有何不同？

　　江亿:不同地区的建筑节能措施和要求必须不同。不同的气候带、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功能和不同的经济状况，要实现建筑节能所需要的技术差别非常大。我近期参观了某地一个管理得非常好的水泥厂，这个水泥厂有大量的余热。我们去考察是为了研究怎样用这些余热来为当地城市供热。但是这个水泥厂的厂长却说，他们已经按照当地政府的要求，在办公楼和宿舍楼都采用了水源热泵的供热方式。我们听了就很奇怪。首先，水源热泵虽然不可否认是一种有效的节能技术，但是这种有效只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在这个水泥厂所处的高寒地区是不应该使用的；其次，现在这个水泥厂本身就有大量的余热，甚至都可以为当地城市供热，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供热呢？把自己的余热弃之不用，却在用电能供热，这就是典型的盲目用技术的方式来进行建筑节能，实际却导致了用能增多，是得不偿失之举。

　　我国地大物博，各地的地理、地貌和自然条件迥异，再加上复杂的气候条件，使得节能方式没有一定之规，很难泛泛地讲哪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节能方式。我们引进的国外技术，也大约有70％在中国“水土不服”，导致了能耗增加。就像人们治病一样，世上也没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这就需要各地因地制宜地按照适用于自己的方式来进行建筑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