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新,全国唯一有专业执照进行废旧电池回收处理的民营企业家。十几年间,他从一名纯粹的商人转变为一名纯粹的环保志愿者;他从一个百万富翁变得一贫如洗。做废旧电池回收之始,没有经验、没有资金、没人支持……王自新有的只是一种狂热的执着,在现实的怪圈里他像堂吉诃德一样左冲右杀,他不计较结果,只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中国废旧电池污染得到根治。
中国环境报记者 刘晓星
10年间,他的资产从150万变为零,无数次站在废旧电池回收处理的风口浪尖上,在失败和打击面前,他始终坚信:中国的废旧电池一定可以得到科学地治理!
在王自新的记忆中,他也曾富有过。今年41岁的他和上世纪80年代下海经商的那批人一样,靠做建材生意积累了第一笔财富。
1997年,社会上有关废电池危害的广泛宣传吸引了这个建材商人。比如,一节废旧电池就是一颗“炸弹”,有人这样形容废旧电池的“杀伤力”。科学测定:一颗纽扣电池产生的有害物质,可污染60万升水,相当于一个人一生的用水量;一节1号电池烂在地里,能吞噬1平方米土地,并可造成永久性公害……
无独有偶,1999年的一天,正在原国家环保总局宣教中心查阅资料的王自新偶然间看到了一篇关于废旧电池回收无法处理的文章。为什么不能回收处理?带着这样的疑问,王自新开始了半年多的市场调研,他联合国内最早研究废旧电池回收处理技术的专家们,提出了电池从生产到回收利用的“产业链”解决方案,废电池产业化是我国解决废旧电池问题根本之路,即宣传、回收、处理、产业政策几个环节,在公开、公平的市场经济条件下,以产业政策为依托,以经济利益为润滑剂,使产业链条高速运转从而建立科学化、专业化、有序化的市场格局。
基于这样的思想基础,王自新规划了一个“五年计划”:通过建立全国第一个废旧电池处理厂带动回收工作的开展,使全国废旧电池产业链的雏形建立起来,解决全国15%的废电池问题。
那就干吧!还等什么?怀着开辟一个新兴产业的理想,王自新在北京成立了废旧电池回收中心,开通了热线,组织了回收宣传服务队,举办了电池知识巡回展览……
2000年年底,王自新开始与北京科技大学合作,在河北易县投资700多万元建设了第一个年处理量为3000吨的废旧电池处理厂。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是在冒险,而且危险系数越来越大。”
来自各方面的信号都不妙,比如,当厂房建成机器设备也调试完毕的时候,一个棘手的难题摆在了面前:工艺过程将会产生31%的废水排放,有可能对世界文化遗产的易水河造成污染,项目迟迟未得到河北省有关部门的批准。与此同时,回收体系的不足,造成了“无米下锅”。尽管在许多地方建立了废旧电池回收箱,但回收的数量很有限。处理厂一年要“吃掉”3000吨废电池,可最近3年在北京也就回收了几十吨。废旧电池回收处理从来都是不赚钱的,一些国家为鼓励企业回收,采取了补贴政策,但目前国内还没有补贴。
2002年7月,毁灭性的打击降临了。某专家刊文指出,废电池在外壳保护和大量垃圾的稀释下,随生活垃圾填埋不会造成污染,但集中回收后处理不善反而容易造成局部地区的汞污染。这篇文章还提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允许财政对利用废旧电池的企业进行补贴,只能坚持企业自愿的原则。”
对王自新来说,这等于对他3年的努力做了宣判。没有补贴、没有政府和群众支持,靠他单枪匹马,无疑死路一条。
“死刑判决”——这是王自新当时的第一念头。
终于这个废电池处理厂因湿法工艺过程中存在废水排放问题而被迫夭折。
“毫不夸张地说,我已倾家荡产。”回忆起骤然坠入贫困的瞬间,王自新的声音却没有一丝颤音。
这标志着王自新此次创业的彻底失败,当时投入的500多万元转眼之间变成了5.6万元。他面临着一个严峻的决择,继续干还是放弃?在这条看不到方向的路上,同样没有颤抖的,是他的信念:“只要技术到位,废旧电池处理产业一定是朝阳产业。”
“目前我国大多数小厂生产的电池有相当多的是假冒伪劣的高汞产品,即使早在2006年实现了无汞化,但2006年之前生产的电池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光2003年电池生产就达180万节!”“从资源利用的角度上看,每节电池中含有22%的锌、26%的锰、17%的铁,那么3000吨废旧电池可以回收杂锌锭141吨、冶金二氧化锰300吨、铁皮260吨、电解锌181吨、电解二氧化锰340吨,价值相当于国家开发两个中型矿山的费用,更何况这些都是不可再生的一次性资源。如果不处理就扔了,等于每年白白地把这些有用原料都扔了啊。”王自新如数家珍一样给记者算出废旧电池的每一笔环保账。
10年来,他在北京市建立电池回收点400余个,他累计回收废旧电池达400万节,足足有80吨重!
王自新变得一贫如洗,但他却扎扎实实地和废旧电池干上了。他把车卖掉,把工作场所搬到家里,继续“冲锋”。
2003年,王自新又组建了专业化的“绿色之星”废电池志愿者服务队。先后有学生、机关干部等5000多人参加,迄今还有6000多名志愿者在全国各地开展活动……王自新经常带着这支服务队走街串巷,在北京的各个社区和单位进行电池知识普及和废旧电池巡回展。从2001年开始,他不定期的举行废旧电池巡回展,参观人数累计近10多万人次。他利用自己家中的电话开辟了两条废旧电池回收咨询热线,现已接到1万多个热线电话。同时,他还组织志愿者开展了历时9个月的“废旧电池调查服务月”活动,活动结束后他总结起草了《北京市电池消费及回收处理情况调查报告》,为今后北京市废旧电池科学化管理提供了第一手基础数据……
在北京市丰台区新宫村221号院,从一扇写着“参与环保举手之劳,请善待您手中的每一节废旧电池”字样的绿铁门中,人们可以经常看到有一个人推着一辆印有标语的绿色小三轮出入,这个人就是王自新。他经常是空着车子出门,然后装着满满一车废旧电池回来。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距,30公斤以上的废旧电池就上门回收,这对个子并不高大的王自新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最远的一次是去距离家有100多公里的门头沟区。”王自新介绍说。
有时候王自新也会打破惯例,“有一位90岁高龄的老干部,攒了36节废旧电池,我也上门去收了。”“社区老大妈的一句问候或是夏日里送来的一杯清水都成为我前行的动力。”对于这些热心支持废旧电池回收的人,王自新总是抱着感激之心,特别是碰到一些残疾人等特殊人群,即使电池数量很少,王自新也会亲自上门去收。
据王自新介绍,“绿色之星”废旧电池志愿者服务队在北京开展了“点、线、面”计划,即:在全市有条件学校、社区、单位建立专业废电池回收点。通过组建“废旧电池回收直通车”队伍,通过专业化回收点、志愿者与普通消费者之间形成一条线,以区域性回收点为中心,以回收点、志愿者与普通消费者连线为半径,以“废旧电池回收直通车”为纽带,通过面面覆盖,最终建立废旧电池回收网络。
“力争为破解我国的废旧电池回收处理难的局面,我要摸索出一条可以借鉴的道路。”王自新说。
然后,王自新又回过头去总结自己创业伊始失败的教训,他认识到原来的“湿法电解”技术存在二次污染。于是,王自新潜心钻研,又自主开发了真空热解处理废旧电池设备。据了解,目前这项技术已取得专利。
“目前,我最缺的是钱,国外和我类似的技术报价是2000万美元,而我这套技术包括设备只需要200万元的投资就能干起来,可钱在哪?”王自新低下头,不停地掰着手指。
为了筹措资金,王自新卖掉了公司唯一的车,但是仍显得杯水车薪。几年来,王自新把全部精力和所剩不多的资金都花在了研制废旧电池的处理技术上。他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仅靠妻子每月1000多元的工资来维持最低的生活水平。
2005年,王自新咬咬牙借来8万元,委托一家技术比较领先的公司设计了废旧电池真空处理器。设备顺利制造出来后,又因为没有资金建立处理厂,只好暂时放在他表妹的农家院里。最终,这项可以完全实现无污染物排放的技术却因为资金匮乏而难以摆脱“雨打日晒”的命运。记者看到,国内首套废电池真空处理器如今早已面目全非,锈迹斑斑。
为了寻找投资,王自新想尽了一切办法。“我找银行,银行说你连固定的收入都没有,怎么给你贷款?找政府相关部门,无奈他们都说我的项目和他们的扶持标准不相符。找企业融资,企业要求的是高利润,而废旧电池回收产业更像是公益事业,哪有那么丰厚的回报?”王自新说。
虽然志愿者服务队的人员数目也达到几百人,为王自新带来了“2005年中华名人成就奖百名杰出人物”及“第六届北京青年志愿服务行动杰出青年志愿者”等荣誉。但由于该组织没有到国家民政系统注册,不能公开募捐。
2004年,西班牙一个投资公司打算以100万美元买断这个专利。但要是按照他们运营方式的话,全国可以有几千家这样的处理厂,就会造成中国废旧电池回收产业变成一个无序的市场,争原料、争市场。“我们的合作不能损害中国废旧电池回收行业的整体发展。”王自新说。所以这一项目也搁浅了。
让王自新欣慰的是,占地2000平方米的废旧电池存储与分拣车间已经建成,目前正在进行相关评估及申报中。王自新介绍说,建成后的环保车间将实现电池的自动分拣和分类储存,实现废旧电池的专业化包装、封存和库房管理的模式。
无论是回收、处理、分拣等各个环节,王自新都在积极努力,力求以一已之力寻求破解废旧电池污染之困。正如他所说:“我只是为了根治废旧电池的理想在奋斗,它是我的事业,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10年来,从百万身家到一家老小靠妻子每月1000多元钱的工资生活。面对家人的埋怨,他说,这是大家和小家的关系,中国的废电池处理必须有人付出。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自新的女儿以连续3年北京市三好学生的身份顺利考入重点中学,减免了1.5万元的赞助费,今年又顺利进入重点高中,这让经常考虑赞助费的全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作为父亲的王自新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提起家人,王自新不愿过多谈起,他对家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
面对从百万家产到倾家荡产的王自新,家里人选择了沉默。从富人到穷人的生活,多少让家里人心里有点不平衡。但是面对王自新的执着,全家人知道反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全家人的经济来源就是妻子每个月1000多的工资,父母退休金及租房的微薄收入。
“养家糊口没问题,全家人相当于低保水平,能生存下来就凑合吧!”王自新说。
从不理解到默认,最后到支持,全家人都在力所能及地帮助王自新圆梦。
妻子每天24小时和王自新轮流接听家里的咨询电话。为了省下1000多元的雇工费,年近七旬身患糖尿病的父亲和腿脚不太方便的母亲每天都仔细清扫打点着库房。
“但是我现在不能过多的去考虑这个问题,这就是一个大家和一个小家的关系。”王自新的声调又高了起来。
女儿对王自新的评价是“你有病!”面对这样的评价,王自新说:“等你长大懂事了,你就会理解父亲。”
王自新给记者讲述了这样一个小故事:拖着疲惫身体的他经常进入一种梦境,梦见自己隔离了这个世界……
妻子经常在早晨关切的问他:“你夜里是不是又做梦了?你老念叨着说:回收原料、处理废旧电池。”
中国环境报记者刘晓星专访王自新,他说:
我可以彻底抛开个人利益
记者:你的名片上印有“社会企业家”这样一个头衔,为什么将自己定位为一名社会企业家?
王自新:我不愿意别人叫我企业家。其实,我也不知道“社会企业家”真正的定义是什么,只是我觉得我是为社会而做,我们获得的是废旧电池社会化的解决方案,获得的是社会效益。回收处理产业不可能离开企业,没有企业支撑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的这个企业是为推动中国的废旧电池行业污染治理而建立的,用工将会以志愿者为计,然后整个收益用于建立专门的废旧电池回收处理奖励性基金,使中国废旧电池处理产业有一个飞速的发展,这是我的追求。
记者:如今,你已经从当初的一个企业家,彻底地成为一个废旧电池回收的环保志愿者。10年走过的历程可谓充满了未知的困难,是什么让你坚持到了今天?
王自新:彻底根治中国废旧电池污染问题是我的一个梦想,在这条路上,应该是我在为我的梦想而奋斗,每一天都是快乐的。至少通过我的努力,推动这个行业生存下来,这是我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也是值得欣慰和自豪的地方。
废旧电池污染问题不仅仅是搞些宣传就能解决的。大家追求的目标不一样,很多人想获名得利追求短期回报。但是从长远来说,缺少长期战略思考。我现在就是在为中国整个废电池处理行业做一个战略的考虑,这就是跟他们最大的区别。
我不是为我自己谋利,如果我将废电池回收处理的整个产业链建成的话,那么就会改变政府相关决策部门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方式和决策方式。
虽然经历了很多的艰难困苦,但是我能笑着面对,因为我觉得这是值得的,我无愧于社会,无愧于我的人生。
记者:请你评价一下目前中国废旧电池回收处理的产业现状,目前还需要什么政策支撑?
王自新:我觉得目前产业政策没必要调整,已经初步形成了体系,只是去执行的问题了。1998年国家出台了关于限制电池含汞量的规定,把它向低汞、无汞化发展。2003年出台了废电池污染防治技术政策,从技术管理方面为整个行业发展确定了方向。同时,《环境保护法》、《危险废物管理办法》等一些法律法规和标准已经形成了一套法律体系了。目前,在中国大地上真正缺少的是建立起一个废旧电池的处理厂。整个废旧电池处理行业发展必须有一种社会责任在其中,因为我所追求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让这个行业有序健康地发展,使这个问题得到解决。追求社会效益,减少废电池可能造成的污染,同时节约大量资源,这才是我们的追求。
我现在倒不希望有什么政策补贴,一个行业如果没有高额的利润支撑,是不会有更多的投资商和投机者进入这个行业的。恰恰给我们这个行业一个能比较长期、平稳发展的土壤。它是在一种社会责任的支撑下,建立一种平稳的发展,这样这个产业才能长期健康地运转下去。
记者:从押上全部家当创办全国第一家废电池处理厂失利,到蹬着三轮车四处回收废旧电池;从百万家产到一家老小靠妻子每月1000多元工资生活,面对家人的不理解,你是怎么想的?
王自新: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废旧电池回收都是项耗资巨大的工程。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它需要大家去促成。不管以后会怎样,这项事业我会一直做下去,为了中国的废旧电池处理,我可以牺牲个人,可以彻底抛开个人利益。
对于家庭,这个是我已经不能考虑的问题了,只希望女儿长大以后有她自己的生活,家人有他们自己的空间。
采访札记
不应一个人在战斗
刘晓星
如果不听他讲述10年间他与废旧电池的纠葛,你根本想像不出面前这位质朴、谦逊的中年男人经历了怎样的命运转折。他的故事、行动和言语让你深切感受到了中国废旧电池回收产业的艰辛、困境和希望。
王自新曾经是个医生,他从医人转向了医环境,应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抉择。面对着中国关于废旧电池回收产业政策的风云变换,王自新以一个人的力量选择坚持,作为一名执着于环保的草根志愿者来说,或多或少都需要一种超脱的精神和境界吧。
没有经验、没有资金、没人支持……显然,这样的大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但的确,它需要有人带头、需要人去促成。
我们的社会对众多像王自新这样的环保人应该给予足够的理解和回应,在技术、经验、资金等方面给予扶持和帮助,让他们在环境保护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舍企业小利、创国家大利,共同打造属于我们的“环保中国”。
在现实的怪圈里王自新像堂吉诃德一样左冲右杀,他的身影倍显孤单。但他又是充实快乐的。他带着一种主动性、一种使命感、一种充满激情的状态为中国废旧电池产业积极奔走和努力。而作为一名有责任感的公民,我们应该向王自新那样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身体力行地践行环保。用自己的言行影响周围的人,用行动改变我们的生存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