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陆良县以王小苗(图左)为代表的8位老人，31年如一日拓荒播绿、植树护林，犹如8棵不老青松扎根红土高原。饱经沧桑的岁月里，他们视树如命，坚韧不拔；漫漫人生路上，他们以愚公移山之志，用汗水、幸福和心血，换来大地满目苍翠。
　　　　　　　　                                                  ——编者
　　中国环境报记者 蒋朝晖

 

　　在美丽的红土高原上，奔流不息的南盘江从云南陆良坝子蜿蜒而过。横卧坝子东面马街镇背后、昔日光秃秃的龙海山，如今已是身披绿装。山上彩云之下的茫茫林海，就是31年如一日为改善生态环境默默奉献的王小苗等8位村民的幸福之家——花木山林场。

　　这8位来自陆良县龙海乡树搭棚村、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村民，不仅白手起家在海拔2000多米高的荒山野岭上建起了7400亩的永久性林场，还苦战10年高质量植树造林13.6万亩。作为8个村民的领头人，王小苗先后被授予“全国绿化造林劳动模范”光荣称号，并被评为云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曲靖市十大先进人物。前不久，8位老人集体入围“首届七彩云南保护行动环境保护奖”的“环保杰出人物奖”。如今，当年的健壮汉子都已进入古稀之年，最大的85岁，最小的也有71岁了。

 

　　31年植树护林，昔日荒山野岭如今满眼披绿。王小苗说，林场的树越来越高，最先种树的人现在却个个弯腰驼背、走路快要靠拐棍了。

 

　　陆良县位于云南省东部，具有典型的岩溶地貌，土地石漠化比较严重，植树造林的条件非常艰苦。在已退休的原陆良县林业局党委书记牛长建眼里，全县森林覆盖率能达到现在的34％，王小苗和他的老伙伴们功不可没。

　　龙海山山高坡陡、地势险要，解放前是党的地下武装根据地。王小苗他们在这座大山上创建的花木山林场所在地，距离县城30多公里。这里以前是怎样的光景？当地人告诉记者，过去这里既没有花，也没有木，只有满山的顽石，生态环境极其恶劣。如今的花木山林场，是王小苗他们为改变家乡树少荒山多的贫穷落后面貌，在31年时间里以誓叫荒山披绿装的决心和不畏任何艰难困苦的勇气，一点一滴打造出来的。

　　1980年初冬，时年40岁的民兵营长王小苗带领民兵到花木山打靶时，看到满眼的荒凉景象，身为共产党员的他感到格外痛心，当时就萌发了要在这里植树造林、绿化荒山的大胆念头。

　　在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王德昌的支持下，王小苗邀约山里附近几个寨子的王家德、王开河、王家寿、王家云、王德映、王云芳、王长启等6名党员和一位村民，正式上山扎营，植树造林的持久战由此拉开。

　　在王小苗的带领下，8位志同道合的人分头行动，一人带来100人，长期驻扎山野挖坑植树。

　　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一群村民自发到光秃秃的石头山上种树，所经历的艰难是现在人很难想象得到的。

　　王小苗清楚地记得，当时除了满腔热情，种树需要的东西什么都没有。锄头、铁锹等工具全要自己买，锅碗瓢盆自己带，吃的玉米面也是各自从家里背来的。家里穷，林场里也穷，一个劳动日只有7角3分钱的工钱。为吃饱肚子，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不管出去栽树还是巡山，大家总要带回一堆野菜，天天如此。

　　在贫瘠的石头山上植树，坑要自己挖、土要自己找、苗要自己育、水要自己浇。那些日子好比打游击，吃、住都是大问题，更不用说刨坑、找土、育苗了。山上甭说栖身的房屋，就连一块瓦片都找不到，而且8人上山时正值冬天，称得上是难上加难了。

　　在那难以忘怀的岁月里，他们旱季挖坑，雨季栽树。因为山高缺水，他们得趁冬天在山上挖好植树的坑穴，遇到岩石就挑土来垒成窝坑，等到第二年春天下过雨后才好植树。开挖树坑不久，就遇到下雪天。夜里住在山上，棚子不够住，他们就在雪地上铺上毡子再铺上被子，人才能钻进被窝里睡觉。冷得实在难以入睡时，他们就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取暖，再将毡子或塑料布裹在头上保温，第二天起来时人全身都是冰碴碴。等到春天来了，遇到雨水不多时，他们还得到几里外的村里挑水植树。就这样雪里去，雨里来，登山头，睡洼子。多年来，他们大山爬了千千遍，小山爬了数不清，挖坑把手磨出血泡不稀罕，一个月锄头挖坏好几把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让植树造林梦想早日变成现实，他们拼着一股子执拗劲，常常是披星戴月，玩命苦干。经过多年的艰苦鏖战，石头山终于披上了7400亩的绿装。8位村民希望自己亲手绿化的荒山花草树木遍地，就名副其实地树起了花木山林场这块牌子，那曾经的荒芜之地也从此销声匿迹。

　　在花木山植树，华山松成活率最高，其耐干旱，长势快，成为林场的首选树种。而种树育苗全靠王小苗们自己摸索。育苗移栽，双叶苗要90天内栽完，超过100天就很难栽活。有了自己的育苗和移栽技术，种树成活率一直居高不下。从多年的实践中，王小苗们总结出一套从育苗、整地、植苗等多个环节提高造林成活率的成功经验和管理制度。这些经验和制度被广泛传播。时任县委书记王学智还亲自到山上组织召开现场会，要求各乡镇学习推广花木山林场的先进经验。

　　荒山披绿，岁月无情。树长瞒不住人，一年长一轮，树长一轮，人老一岁。在高高的花木山上，日渐茂密的森林见证着8位村民从当年健步如飞的青壮汉子慢慢步入古稀老人的行列。

　　2010年7月的一天，王小苗、王开河、王家德、王家寿4位老人相聚花木山。

　　肤色黝黑、随意穿着有些变色的白衬衣、花白头发、操着浓浓当地口音的王小苗笑哈哈地指着从林间小道慢慢走来的3位老人说，看看，林场的树越来越高大，最先种树的人现在却个个都弯腰驼背、走路快要靠拐棍了。

　　走了一个半小时、从5公里外绿映塘村赶来的78岁老人王家寿，来到林场已是满头大汗。他年轻时上山栽树都是小跑，这点路，连走带跑半小时就到。现在得了气管炎，他不敢跑也跑不动了。

　　一辈子就跟着王小苗植树造林护林的这7位村民，现在虽然老了，但只要王小苗一声招呼，他们准会赶到林场。

 

　　每个春节都是风干之季，为了护林，老人们年年“三十”都在林场过，买几斤肉和酒，8人在一起吃顿团圆饭。31年就这样过去了，林场没有发生过一起火灾，没人乱砍过一棵树。

　　从1996年开始，年事已高的8位老人把主要工作放在了花木山林场的管护上。他们以林场为家，长年驻守山上，日夜与青松为伴，如养儿育女般精心呵护着这片山林。

　　花木山林场基地的一面墙上，由王小苗、王家云等为责任人的看护山林岗位目标上，黄底紫字明明白白写着:严加看管，做到无火灾、无盗伐、保护好森林资源。而岗位责任是:严防严查，杜绝火源火种，随时转山巡查，发现偷砍行为及时制止，发现安全隐患及时处理。

　　老人们常说:“创业容易，守业难，败业最简单，林场再好，一把火就能烧了。树栽活了，管护最关键。”

　　为守护林场，长期以来，8位老人一人蹲守一个山头。很多时间都睡在山上，随时观察林场情况。凡是有人进山，都要进行盘问，就连放羊人口袋里装的打火机都一律收掉，绝不让他们把火种带进山里。

　　平时，8位老人除了有人生病暂时在家养病外，剩下的都在林子里巡逻，外人一般找不到他们。只有晚上和清晨，他们才回林场办公室两次，吃饭、喝水，然后又回山上去，天天如此。

　　每年春节，山下处处张灯结彩，鞭炮炸得震天响。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老人们却显得更加忙碌了。自嘲现在耳聋眼花、81岁的王开河说话嗓门很大:“每到逢年过节，正是风干物燥易起火的时候，一点都不敢马虎，谁都愿意回家去过年，可谁都不敢走呀。越到这时就越担心上山来玩的人放鞭炮，引发森林火灾。”

　　自从上山后，老人们每个春节都是在林场过的，也就是买几斤肉和酒，8人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这时候，家里人也背东西上山探望，但有时免不了会因他们不回去而吵架。

　　一次，林场附近的一座山头发生森林火灾。老人们怕山火蔓延过来烧了他们的林场，大为惊恐，就急忙往大火可能蔓延过来的山头跑去，准备守候在那里随时灭火。结果，82岁的王云芳老人被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造成他的大腿骨折，住了3个月医院，可他的伤还没有痊愈就要求出院。出院后，王云芳拄着拐杖还继续守护山林。

　　在8位老人的精心守护下，花木山林场31年没有因发生火灾烧过一棵树，也没人乱砍滥伐一棵树。

　　如今，花木山林场的华山松已进入中龄期，高的已超过10米，胸径达20余厘米，全部活立木蓄积价值超过1000万元，而其产生的生态价值更是越来越大，一时难以尽数。

　　刚种树的时候，花木山一带风特别大，山顶上人都站不稳，搭的窝棚经常被吹翻。随着荒山上栽种的树木越来越多，不仅风越来越小，这几年山上雪雹天气也比以前少了。

　　龙海乡环保所所长谢礼全亲眼见证了林场生态环境的日益改善:荒山变成森林后，这些地方的生态环境真是大变样。由于森林涵养水分多，植被越来越好，村民地里庄稼越种产量越高。树林里野鸡、野兔、松鼠也越来越多，野菜到处都是。每到雨季，有很多人到林子里捡菌子。

　　陆良县是刚刚过去那场百年不遇的特大干旱重灾区，一路上能看到很多因为干旱枯死的树木。而在花木山林场，似乎并没有太多受旱的痕迹。干旱最严重的时候，满山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林场小水池里也未曾缺水，地里的桑树枝繁叶茂，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长期生活在空气清新的森林里，8位老人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连感冒都很少有。

　　31年植树护林靠的是日积月累的经验，这很让人佩服。而处在高海拔山地的林场在周边几个村落第一家栽桑养蚕发展生态农业，更是他们的创举。

　　1995年，在荒山造林完成后，他们就充分利用林场生态优势，摸索开展多种经营，走“以副养林、以林促副”之路。

　　近几年，在林场仅有440平方米场房情况下，勤劳的8位老人起早贪黑，曾创下养蚕30多张、养羊130多只、养鸡300只、种杜仲近两亩的种植养殖规模。

　　因地制宜发展生态种植养殖，花木山林场不但增加了收入，还为当地山区群众探索出了一条增收致富的路子。从1999年开始，林场每年的收入都在5万元左右。8位老人从此不再需要回家背粮食上山来生活了。

　　花木山林场养蚕创收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大水塘、梨园山等寨子的老百姓都到林场来学习取经，王小苗们毫无保留地传授有关种植养殖技巧。现在，树搭棚村已把栽桑养蚕作为一个后续产业来培育，目前栽种桑树已发展到200多亩。

 

　　吃尽苦中苦，家庭仍未富，两袖清风告老还乡时，老人们最挂念的还是山上那些树。8位老人唯一的要求，就是政府派人好好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森林。

　　在花木山林场，王小苗有一句老人们耳熟能详的“山头要有树，山脚要有路，农民才会富”的经典语言。现在，山上的树早已成林，山脚的路早已村村通，左邻右舍都开始过上了好日子，可8位老人的家依然和当年他们上山时没有多大变化。

　　8位老人长期坚守在山上，不仅他们自己吃苦受累，家里也因缺乏主要劳动力长期受穷难富。为了支持他们种树，8个家庭都付出了巨大牺牲。

　　王小苗的老伴查彩云现年65岁了，在她眼里，王小苗就像钻进山里的“野人”，很少和家里人见面。结婚40多年，她和王小苗绝大部分时间是两地分居。特别是王小苗上山种树以后，一年到头难得见他回来。就算过年了，也是她自己背上大米、酒等爬上山去找他，去了还得赶紧回来看家。

　　王小苗长期不在家，种地、打柴、赡养老人、带小孩、饲养畜禽等家庭重担全都压在查彩云那柔弱的肩上，背着小孩挑水、干农活、推磨那是最平常的事。她自己有了病痛指望不上丈夫不说，就连王小苗这条命，也是她卖牛换回的。

　　有一次，王小苗到山上检查种树的情况，因任务重，饿了3天3夜没吃东西，发高烧昏倒在山上后，幸好被人发现，及时送往陆良县医院抢救。

　　王小苗住院治疗，需要大笔经费，家里本来就是勉强度日，这钱从哪里来？实在别无他法，查彩云忍痛自作主张:卖牛！

　　把平日里拉车、犁田的牛卖了2500元，查彩云还去左邻右舍借来500元，这才筹够了王小苗住院一周的医疗费。

　　卖牛借钱还是小事，最令王小苗夫妇心痛的是失去了16岁的大儿子。大儿子有天突然生病、高烧不退，王小苗正带着几百人在板桥、三叉河等地山上种树，3个月都没回家。可能是时间拖长了，家里人送儿子到曲靖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输液不到一晚上他就死了。因家里太穷了，查彩云只能花5元请一个人在医院附近山沟里挖个坑把大儿子埋了。

　　现在，王小苗对儿子和女儿也心存愧疚。因家庭经济条件差，小儿子王红兵初中毕业就只好回家务农，现在外面打工。今年33岁、当环卫工人的女儿王红琴更是从小放牛干活，没有读过一天书。

　　王小苗的哥哥王小包早就盖起了砖混新房，可王小苗住的是父亲留下的老房子，30多年依然如故，屋里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吃尽苦头的查彩云，对身体依然硬朗的老伴并没有太多的怨言。她说，就是当初和王小苗吵架，也一点没有改变丈夫植树造林的决心。“他种他的树，我干我的活。只要老头子身体好，家里穷一点也还是能过的。”

　　8位老人中领头的王小苗家里还没致富，其他几位老人也相差无几。王家寿家住的房子也是老样子，近几年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

　　一直以来，王小苗们都是从家里自带口粮上山。很长一段时间，各自家人都对此表示不满，认为他们不但不在家里干活，还拿家里粮食到山上去吃。

　　8位老人觉得，在这31年中，自己都没有尽到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家人埋怨几句，他们反而心里感到还好受一些。

　　从31年前挑起植树造林这副担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勤付出，8位老人日渐苍老。为植树造林护林，他们付出了太多太多。

　　查彩云感慨万千，老头子这31年也真不容易，山上树嘛栽得好好的，他人嘛苦得老老的。当年出去的是顶天立地的健壮汉子，现在回来的已是古稀老头了。

　　早几年前，王小苗就经常提醒老伙计们，现在林场条件好了，他们年纪却大了，早晚都要离开这个岗位。大家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要给后来的接班人留下一个比现在更好一些的生活、工作环境。

　　8位老人说到做到，他们一直省吃俭用，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造林和发展林场副业上。他们说，这个林场是人民的财产，一定要把它好好地传给后人，一定要在离开林场前把工作作好。

　　来时自带工具被褥和口粮，走时两袖清风只身回家。8位老人唯一的要求，就是政府派人好好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森林。

　　今年春节前，当地政府考虑到8位老人年事已高，为确保他们的安全，在建好瞭望塔、挑选出护林管理员后，最后才成功地说服老人们回家安享晚年。

　　王小苗说，林场生活一直艰辛，但8位老人长期和睦相处，情同手足，从来没有红过脸。每天都是谁先回来谁做饭，好菜总是留给最后回来的那个人吃。现在各回各家，以后见面恐怕都会很少了。

　　在松树下给王小苗拍摄纪念照、在桑田里给老人拍摄合影照时，那一双双饱含真情的老人眼里，充满着对山的敬仰、对树的眷恋、对这片森林未来的无限希望……

　　千年荒山变林海，切切莫忘种树人。让我们永远记住，这8位曾经为植树护林锲而不舍、战天斗地、忠于职守、无私奉献31年的现代“愚公”:王小苗、王家德、王开河、王家寿、王家云、王德映、王云芳、王长启。

　　采访札记

难能可贵是精神
蒋朝晖

　　为改变家乡恶劣的生态环境，王小苗等8位普通村民离家别子，自发到条件异常艰苦的荒山野岭义务植树造林，一干就是31年。

　　一个人的生命里能有多少个31年呢？这几十年的时间可以做成多少事情呢？是立下目标，从此矢志不渝；还是一山望着那山高，一事未成再做一事呢？8位老人给了我们很好的回答。他们从立下誓言绿化荒山的那刻起，便把自己的人生命运和大山联系在了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就是简单的一件事情，植树、造林、护林、看山。这8位老人很平凡，可是又做了不平凡的事。他们告诉我们，只要横下心坚持做好一件事，平凡人也能创造出伟大的奇迹。

　　31年来，老人们为植树造林护林呕心沥血，无怨无悔，把自己的生命化作了万亩青山，用青春与时间浇灌出大地的绿色。而进入古稀之年的他们，依然十分清贫。

　　8位老人的事迹感人肺腑，也发人深思。从他们身上展现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不惧困难、敢为人先、创造奇迹的勇气，更是一种一往无前、战天斗地、坚韧不拔、无私奉献的精神。这种精神难能可贵，让我们看到了当前公众环境意识正在不断增强，看到了我国保护自然生态环境、实现生态环境的永续利用和可持续发展的更多希望。

　　这8位老人身后，一定还有千千万万个现代“愚公”继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