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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家园弃古村当留遗址警后人
发表时间:2010-07-30   来源:中国环境报第8版

    

  ▲坐落在甘溪河上游的36湾长期处于乱挖滥采状态,尾矿砂肆意排放,导致甘溪河两岸的良田被矿砂覆盖。

    
  ▲古朴的建筑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甘溪坪古村悠久的历史
                              本报记者 原二军 摄

 

  一座具有500多年历史的古村——湖南省临武县三合乡甘溪坪村,因遭受严重的环境破坏和污染威胁,被迫搬迁。当地政府主张将其完全拆掉,而一位长期关注甘溪坪古村的人士表示,假如把甘溪坪村建成一个因为环境污染而被整体迁移的“环境难民”及环境灾难教育基地,将会有不同于一般古建筑保存的意义。
  

    中国环境报记者 原二军
  从镌刻着“山环水绕”大字牌匾下面的大门进去,便是一条悠长的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不足两米宽。石板路边缘,是高宽大约20公分的下水道,同样用青石板砌就,透过这些精细的设计可以看出当初人们的用心。小巷两旁,则是错落有致保存完整的老屋,房檐飞跃,木门紧闭,门前石墩雕刻精细,屋脊上的壁画依稀可见。一街两行保存基本完整的古朴建筑,仿佛在诉说这个村落悠久的历史。
  这就是位于湖南省最南端的湘南大山中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古村——临武县三合乡甘溪坪村,外来者只要踏入这块土地、看到这些保存依然完好的古老街巷和建筑时,都能感受到凝聚在其中的历史厚重感。
  然而所有的这些将可能在不远的将来都不复存在——甘溪坪古村因紧倚村旁的甘溪河被严重淤积和污染,受到被河沙泥石流毁村的危险,所有村民都搬迁到离此不远的新村里生活,而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老街巷和老建筑将变成碎石和瓦砾。
  一位长期对甘溪坪古村进行关注的湖南省环保宣教中心负责人极力主张把这个古村落保存下来,而不是一拆了之,“不仅是像这样保存完整的具有湘南明清建筑特色的村落在湖南省湘南地区已不多见,而且这个村落是因为环境污染而被搬迁,可以修建成一座环境灾难教育基地,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
  6月初,记者来到这里,了解了这个古村落从一个山环水绕、物产丰富的富庶之地到被长期非法采矿带来的污染逼走的整个过程,和当地的人们探讨了古村落的“去与留”问题。
  乱挖滥采,逼走甘溪坪古村
  位于甘溪坪村上游的36湾长期处于乱挖滥采状态,尾矿砂石肆意排放,抬高了甘溪河河床,位于河边的甘溪坪村不得不全村搬迁。
  穿过位于湘南的重重大山,记者来到了位于湘江二级支流甘溪河畔的甘溪坪村。在6月的阳光下,整个村子静静地躺在大山的怀抱之中。走进村子,偌大的村子里很少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村民。许多房屋大门也紧锁着。
  这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
  导致甘溪坪村消失的原因,是由于坐落在甘溪河上游的36湾长期处于乱挖滥采状态,尾矿砂肆意排放,导致甘溪河两岸的良田被矿砂覆盖,河床逐年抬高,到现在河床已经高过了村庄,甘溪村面临着被洪水淹没的危险。
  陪同记者来到这里的临武县环保局谭主任告诉记者,36湾是湘江的上游之一,这里的锡、钨、铅、锌、铜、钼等资源非常丰富,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许多人涌进这里开始采矿,“当时三四个人一合计,就打个洞挖矿。”
  由于受当时“有水快流”、“先上车后补票”等因素的影响,当地及周边县的部分群众掀起上山采矿的热潮,最多时达万人以上。
  《中国经济周刊》于2007年7月曾发表《湖南郴州矿业乱象调查》报道指出: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前后的10多年里36湾处于掠夺式开采阶段,最多有10万采矿大军蚁聚于这块仅4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临武县环保局提供的数据显示,1995年,36湾区域存在的各类采矿窿道和采矿点达300多个。截至2005年底,36湾区域内共有矿点106个,选厂80家,毛毯厂879家,水池水坝86个。而所有采矿点均未办理环保审批手续,除少数几家选厂建立了尾矿库外,其余选厂废水和尾矿均直接排入河道,导致河流水质受到严重污染,河床逐年抬高,下游流域生态环境遭到破坏。
  尾矿砂长年累月排入甘溪河中,不但使甘溪河河床严重淤积,也淹没了甘溪河两岸的大片良田。
  甘溪村支部书记蒋小光说,在甘溪坪村至坦下坪村的甘溪河两岸,原来是一片良田,有1600多亩,曾是村里的棉花和玉米种植基地,但这么多年过后,这1000多亩沃土全部被尾矿砂淹没,无法耕种,现在只剩下了50多亩耕地。
  由于河床抬高,现在整个甘溪河河床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甘溪坪村所在地的高度,犹如黄河在下游变成了“悬河”一般。为了防止洪水冲进村子,甘溪坪村已经在村子外边沿河沿修建了两道堤坝。蒋小光说,修第二道堤坝的原因是第一道堤坝比较低,随着河床的抬高,只好再重修一道更高的堤坝。
  对于修建堤坝,当地村民感叹说:“人家安防盗门,我们筑防水墙。”
  即使修建了堤坝,甘溪村仍然处于危险之中。蒋小光告诉记者,甘溪村周围除了被村民称为西河的甘溪河之外,村子东面还有一条河。平时,东河主要供给甘溪村的人畜饮用水,而西河(甘溪河)主要是农田灌溉河,“现在西河河床高了,比村子要高6米~7米,一到下暴雨的时刻,东河河水就有可能被堵住了,排不出,到时洪水来时就有可能把村边的大坝冲垮,全村就有可能遇到被洪水泥石流毁村的危险。”
  在蒋小光的带领下,记者登上了保护村庄的高高的大坝上。在被绿色大山围起来的宽阔的河道中,已经看不见昔日的良田,目之所及,是一片布满红色尾矿石的沙洲,伸向远方。河道中间,是一道窄窄的流水。可以想见,当年这里曾是一片充满丰收希望的土地,而现在,却变成了对村庄威胁甚大的洪水宣泄的通道。
  治理污染,村民迁入新村
  为了解决36湾乱挖滥采矿产资源带来的诸多民生问题,湖南省郴州市和临武县政府对36湾进行了综合整治,并投资1200多万元建设了甘溪坪新村。

  36湾非法采矿带来的生态危害不仅局限于临武县甘溪坪村,位于甘溪河下游陶家河沿岸的嘉禾、桂阳等县,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由于尾矿砂石淤积,嘉禾、桂阳等地的一些水库大坝失去蓄水功能,水利电力设施遭到毁灭性打击,相当一部分乡镇的电站、电排、水泵、大坝处于瘫痪或半瘫痪状态。
  在嘉禾县,有4个乡镇10个行政村的1.6万亩土地被污染,占这10个行政村耕地总面积的81%,并且大部分农田和甘溪坪村的农田一样,都难以恢复耕种。
  河道淤结,河床抬高;水土流失,存在行洪安全隐患;生态遭到破坏,田地不能耕种;水质严重污染,数万人饮用水出现困难。民生问题由此引发。
  解决36湾采矿乱象及甘溪河生态治理势在必须。临武县环保局的谭主任说,在湖南省开始的湘江综合整治工作中,把甘溪河治理当成了重点工作来抓。2006年7月,郴州市委明确提出,采取“休克疗法”开展矿区综合整治,即停发一切证照,实行采选分离的工作措施。针对非法开采现象,当年共组织了30余次大规模的整治和打击行动,历时两个多月。
  2007年8月,临武县再次综合运用法律、行政、经济等手段集中1个月时间开展打击非法供电、非法供火工产品、非法开采生产、非法排污等“四非”违法犯罪行为。
  2008年5月~7月,临武县国土、环保、公安、安监等部门和相关乡镇先后出动万余人次,对36湾矿区开展“百日攻坚战”集中专项整治行动,对反弹非法矿山选厂进行了毁灭性打击,对非法开采行为始终保持了坚决打击的高压态势。
  谭主任说,原来36湾大大小小的企业统一关停,临武县成立了南方公司,将10家有开采证件的企业整合进来,省管企业香锡公司整合了7家企业,其余非法的采矿小企业全部关掉。
  为了解决甘溪坪村面临的被洪水淹没的危险,使有250多户、800多口人的甘溪村远离环境污染灾难,临武县政府从2003年起就开始准备对甘溪村进行整体搬迁,另建新村。新村选址离甘溪坪村约有500米的高处,通过从企业筹资、政府出钱,总共投资1200多万元,到2008年12月,新村的127套房子建设完毕,村民逐步搬入新村。据记者在采访中得知,目前仍有10多户村民居住在甘溪坪老村里。
  尽管村子搬迁了,但对于只剩下50多亩土地的甘溪坪村民来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日子过得更紧巴巴了。
  甘溪坪村支书蒋小光说,现在村民们只能各自寻找生活的门道。对于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的年龄较大的人来说,只能在家里找点事情做,对于上世纪80后的年轻人来说,去邻近的广东省打工就成了第一选择。
  从2008年开始,当地政府开始给村民们污染费补贴,每人每月60元钱。但60元对于已经失去土地的村民们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呢?一位依然留守在旧村里的妇女告诉记者:“(60元钱)连一袋米都不够,普通的一袋大米还得卖65元呢。”
  500年古村,是拆毁还是保留?
  当地政府主张将受到洪水威胁的甘溪坪古村完全拆掉,而一位长期关注甘溪坪古村的人士表示,将甘溪坪村建成一座中国第一个因为环境污染而被整体迁移的“环境难民”及环境灾难教育基地,将会有不同于一般古建筑保存的意义。

  村民从甘溪坪旧村搬迁到了新村,旧村怎么办?是拆毁还是保留?
  曾到临武县采访湘江上游综合整治成果及36湾整治工作的湖南省环保宣教中心一位负责人主张把甘溪坪村完整地保留下来,对于其即将被拆毁感到非常遗憾。
  这位负责人告诉记者,甘溪坪村有着500余年的历史,从整个村子的建筑风格和保留的古老建筑特色来看,都可以看出这是一座保存完整,具有明清两代湘南古建筑特点的村落。像这样保存完整且有着湘南明、清建筑特色的村落在湖南省的湘南地区已经不多见了,保存价值很大。
  “更重要的是,甘溪坪村的古建筑群又是在被污染的甘溪河边,更有其保存的价值。如果这一村落能够保护好,修建成一座中国第一个因为环境污染而被整体迁移的‘环境难民’及环境灾难教育基地,将会有不同于一般古建筑保存的意义。它的保留价值将会给后人留下一笔丰厚的历史、文化、建筑、环境污染史遗产。”
  记者来到旧村中,尽管500多年已经过去了,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初村庄建设者们在选址时的智慧和用心:村庄坐落于四周高耸的群山怀抱之中,东河、西河两条河水绕村而过,为村子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和便利的水上交通,村子前面是开阔的良田,沿着甘溪河两岸一直伸展到山脚下。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500多年的历史也为村庄留下了一大片古建筑,村中内外巷道全部用青石板铺设,下水道交错连贯有序。村子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旁的古建筑均为青砖墙体,硬山顶,房屋上覆盖着小青瓦,墙角用青石围角,大门前有石砌门墩,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在一些老房子的大门两边侧墙上,还有石灰抹墙的永久性诗词对联。
  而在老房子的大小窗户、门楣、檐翘梁上,雕刻着丰富的花卉、动物图案,而屋外檐下墙壁上,多画有书画、花卉图案,古色古香。
  在悠长的小巷中穿行,记者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的时代。对于湖南省环保宣教中心这位负责人提出的保留的观点,记者深有感触。
  然而在临武县的规划中,当村民完全搬迁走之后,旧村的所有建筑都将被推掉,恢复成农田。
  当记者把湖南省环保宣教中心这位负责人的保留老村古建筑的建议提出来之后,蒋小光说,这个说法不现实,因为河床很高,排水不畅,以后肯定会淹掉的,“现在是安全第一,发生大的洪水,出现安全问题谁负得起责?”
  但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既使恢复成农田,面临的危险依然存在。
  记者在老村中采访,看到一些房子已经被拆掉了,据蒋小光的说法,目前已经拆了1/3,“因为你不拆,你就领不到政府的补助款。”
  按照当地政府的规划,甘溪坪旧村的未来是整个村庄被拆毁。但如果有关措施采取得当,比如加高村子周边的堤坝、疏浚河道、雨季来临时注意预防到位,把这座有500多年历史且明清风格古建筑保存完好的村子开辟成一个环境灾难教育基地,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当里面所有的人都搬迁出去,也就不会对村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带来威胁了。
  当记者离开甘溪坪村赶回郴州市时,经过甘溪坪村被淹没土地的下游,回首望去,夹在旷阔两山中间的被红色尾矿砂淹没的良田,已无从看出曾经的面貌。
  而在两边绿色大山的映衬下,这抹红色犹如在巨大的绿色上画下的惊人的一笔,仿佛在警示人们,是污染,毁了甘溪坪村赖以生存的土地,逼迫甘溪坪村人不得不离开已经生活了500多年的家园。
  这教训足够沉重。从这个意义上讲,将甘溪坪旧村建成警示人们的环境灾难教育基地,有其存在的价值,值得相关部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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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不仅是历史,更是警示
原二军

  即将被拆毁的湖南省临武县甘溪坪古村,其保留下来的价值和意义,不仅在于这是一个有着500余年历史的老村,更为重要的,它是因为污染而不得不被放弃的一个典型案例。它用活生生的事实,把污染所带来的沉重教训真切地传达给人们。对于故土难离的中国人来说,这一教训足以叫人难忘,也足以叫人深思。
  保护好历史遗产的最根本意义在于让人们跨越时间的距离,亲身感知当初的历史氛围,并对当下生活有着积极的借鉴意义。然而有历史价值的遗迹在现实生活中,往往由于各种原因而遭到破坏,比如近日被媒体广泛报道的江苏省镇江市13座宋元时期的大型粮仓遗产,就在当地房地产开发大潮面前几乎被全部破坏。
  与镇江市已经被破坏的这13座宋元时期粮仓相比,甘溪坪古村还算幸运,尽管已经有一部分建筑已经被拆掉了,但仍有相当多的老建筑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如果有关部门能充分认识到保留这些古建筑的意义,则仍然来得及。
  与时下的青少年革命教育基地、历史文化教育基地、工业遗迹游览基地等各种教育基地相比,我国在环境灾难教育基地的建立方面仍是一个空白。环境保护需要宣传,但不仅仅是局限于口头上或者书本上的宣传,活生生的例子更具有说服力。当人们亲眼目睹了环境污染造成的灾难,其所感受的震撼力将远远超越其他宣传方式带来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说,把甘溪坪古村建成一座环境灾难教育基地,用于对人们在环境宣传方面的教育,远比一拆了事更有意义。
  笔者在当地进行采访时,无论是村干部,还是当地的环保部门,都主张拆毁村庄。笔者也了解他们的担忧,比如洪水时期的安全问题。但笔者以为这些都可以想办法解决,而不仅仅只有全部拆除这一条道路。
  山西省平遥古城在上世纪改革开放时也曾面临过被全部拆毁的危险,最根本的理由就是古城墙阻碍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幸好有同济大学阮仪三教授的多方挽救,才保留下了这个世界历史文化遗产。
  甘溪坪古村虽然与平遥古城不能同日而语,但其保存下来的价值仍是独一无二的。正如平遥古城保留下来的不仅是明清古建筑和古城墙、而且是“中国汉民族城市在明清时期的杰出范例”一样,甘溪坪古村保留下来的也不仅是明清古建筑,而且是环境污染给人类文明发展带来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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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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