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日，当江苏省镇江市市长许津荣把果断关停金河纸业化学制浆行动方案提交给市委常委会拍板定夺之际，她就预感到:要有一场“动荡”发生！
　　她的预感是有道理的。时至削减存量的“收官之战”之际，镇江市上上下下都在计算着2007年污染减排的明细账:即使把镇江市46个年度污染减排项目计算到小数点之后，本年度全市COD的减排任务也无法完成。
　　紧要关头，镇江市果断启动污染减排应急预案:关停全市污染负荷最大的两条生产线！第一条生产线为镇江万发化纤公司的化纤生产线，经过深入细致做工作，顺利关闭，其效果是在2007年剩余的时间里可以削减COD存量716吨。第二条需要关闭的生产线就是金河纸业的化学制浆生产线，关闭之后一个月可以削减COD存量234.6吨。要关闭化学制浆生产线，对于一家有着50年历史的老国有企业来说，能够顺利实现吗？
　　金河纸业是个老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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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金河纸业又放出大量蒸煮的“臭气”，熏得周围老百姓实在忍无可忍，联合集体上访，正巧那天是孙纪英主持召开局党组会议。结果，上访的老百姓直接冲进了会议室，逼得孙纪英不得不中断会议。因对环境的严重污染，金河纸业被周围群众举报次数已高达600多次。
　　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镇江市金河纸业公司是目前华东地区最大的麦草化学制浆企业。时至今日，金河纸业仍沿用老式的化学蒸煮工艺进行制浆。传统而落后的生产工艺导致金河纸业年排放造纸废水1000万吨，C　O　D　2815吨、白泥两万吨、废渣6万吨、悬浮物以及烟尘等近千吨。几年来，由于金河纸业资金短缺，导致造纸污水处理工程迟迟不能改造扩建，使造纸污水处理长期处于“小马拉大车”的状态；另外在化学制浆蒸煮过程中产生出的强烈“臭气”，曾使镇江东部地区老百姓怨声载道，反映强烈。
　　2004年，担任了5年镇江市金口区区长和3年镇江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孙纪英来到市环保局上任，在此之前，她就对金河纸业的污染“名声”早有耳闻，进了“环保门”后，金河纸业的一系列行为更是让她大为恼火:
　　一次，金河纸业把生产的造纸白泥偷偷装上运输船，行至长江干流的主航道时，偷偷倒进长江中。结果被跟踪多日的省级党报记者逮个正着，并当场抓拍了照片，在省级党报上进行了曝光；
　　还有一次，金河纸业又排出大量蒸煮“臭气”，熏得周围老百姓实在忍无可忍，联合集体上访，正巧那天是孙纪英主持召开局党组会议。结果，上访的老百姓直接冲进了会议室，逼得孙纪英不得不中断会议；
　　再有一次，国家环保总局监察局进行暗访检查时，发现金河纸业内生产废水到处流淌，部分造纸污水未经处理直排大运河，导致大运河内覆盖大面积泡沫，造成了水体严重污染，直接被通报批评；
　　还有10次，省、市环保部门专门到金河纸业突击检查，结果10次均发现，该公司排放的造纸废水全部超标排放。结果，金河纸业被省、市列为列为污染挂牌重点督办企业……
　　金河纸业种种“不争气”的行为令孙纪英和几位环保局长彻底伤透了脑筋:近两年间，镇江市政府两次下达限期治理决定落空，导致金河纸业污水处理一直摆脱不了“小马拉大车”的困境，使造纸废水一直超标排污，拖欠应依法缴纳的排污费达1102万元，并被累计依法罚款6次、罚款金额总计为382万元，但上交到账金额仅仅为12万元。而在同期，环保部门给予金河纸业用于支持发展清洁生产的资金却达l40万元。因金河纸业的水、气、声、渣对环境的严重污染，被周围群众举报次数已高达600多次。
　　在金河纸业附近的江苏大学拥有几千名师生，金河纸业排放出化学蒸煮“臭气”常常严重干扰教学秩序，面对江苏大学的强烈呼声，孙纪英和分管局长曾专门与师生们对话，结果，被愤怒的师生指责为:“环保局长不作为！”
　　动真碰硬果断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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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市之长，许津荣更清楚:污染减排作为国家下达的刚性指标，必须不折不扣确保完成。在她的工作日程表上，已把污染减排作为一项“壮士断腕、必保完成”的刚性任务。而面对这次“关浆”的艰难抉择，许津荣下了决心:必须关停。
　　面对社会上强大的压力，也面对金河纸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行为，孙纪英发怒了，她决意顶住各种压力，下大决心关闭制浆生产线。受市政府的委托，在11月2日的市委常委会上，孙纪英汇报了具体方案，得到了常委们的一致支持。
　　虽然下了决心，但真正要关停金河纸业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作为一家具有50年历史的老企业，金河纸业有在职职工1600多人。由于长期享有国有企业的优越待遇，并且从未拖欠过职工的工资，因此，大家都被“铁饭碗”所吸引，从而导致“两代同厂”、“三代同厂”的现象较为普遍，造成企业内部的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当社会上各类国有企业纷纷改制成功之后，金河纸业也几次欲动改制的念头，但都未能如愿，一些人认定:就是“大锅饭”香！直到2004年，该公司决策层曾以“壮士断腕”的气慨发誓要进行改制的“最后一拼”。但是，终因企业内部错综复杂的多种原因，大势所趋的改制行动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长期以来，尽管金河纸业头戴“污染大户”帽子，并且一直超标排污，但却没有尝过“动真碰硬”式的惩罚。即使在镇江市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市关键阶段，也仅仅责成企业采取了“限产限排”措施。几年来，作为江苏省唯一一家仍在进行大规模化学制浆的造纸企业，曾几次想“关浆”，但最终也没能如愿。
　　除了这些因素，还有资金问题。孙纪英刚来到环保局时，面对满目破旧的生产状况，她当时说了一句话:“金河纸业没有8000万至1个亿，甭想‘脱胎换骨’。”业内人士说:“孙局长虽然刚到环保局，但却说出了内行话。”
　　对于这些情况，市长许津荣当然很清楚，对于目前镇江市唯一一家没有成功进行改制的老国有企业来说，关停化学制浆生产线，就意味着砸掉了公司的“铁饭碗”，必然会引发一场“动荡”！
　　作为一市之长，许津荣更清楚:污染减排作为国家下达的刚性指标，必须不折不扣确保完成。在她的工作日程表上，已把污染减排作为一项“壮士断腕、必保完成”的刚性任务。
　　而面对这次“关浆”的艰难抉择，许津荣和市领导成员们下了决心:必须关停。2007年11月8日，镇江市政府果断下达了“关浆”决定书，责令金河纸业从11月10日起正式关闭制浆生产线。
　　耐心细致分流安置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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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安抚全体职工，一个多月以来，市政府共在金河纸业召开了50多场职工座谈会，对其中有特殊诉求的300多名职工进行了“一对一”的对话，专门对100多名职工进行了家访，对金河纸业的1600多名职工几乎都做过思想工作。
　　金河纸业要“关浆”，意味着全公司要停产，也意味着职工们端惯了的“铁饭碗”要砸掉！
　　为把金河纸业“震荡”降低到最低限度，镇江市委、市政府确立了“关浆减排、转产重组、分流安置、做优做强”的“关浆减排”目标。接着，市政府立即召开了“关浆减排”动员会，向金河纸业职工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同时成立了金河纸业转产减排领导小组。
　　11月10日早上，当金河纸业化学蒸煮浆料的大蒸球卸完最后一批浆料而不再装料之际，预示着金河纸业头戴几十年的“污染大户”帽子就要摘掉。金河纸业“关浆”，果然在职工中间炸开了锅。
　　连续几天，市政府几位领导深入职工中间，宣传分流安置政策。面对小部分情绪激动的职工，几位领导分成几摊，面对面与职工们交流。上午来了一批，他们耐心做工作，下午又来了一批，他们仍就耐心做工作，一直咬牙挺到晚上。
　　11月13日，200多名金河纸业的职工突然决定要步行到南京市，准备到省政府上访。分管环保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周凤霞决定陪同他们步行到南京。一路走，周凤霞一边做工作。在通往南京的崎岖山路上，汽车来来往往，一路尘土飞扬，为怕职工出现意外，周凤霞调来了警车和警察，忙着为上访职工“开道”，警察们则忙前奔后，为职工的生命安全“保驾护航”。周凤霞一生都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累得双腿已迈不开步。在周凤霞的真情感染下，赴宁上访的人流到了宝华山附近，就开始有人撤退，后来大部分职工返回了镇江。
　　为安抚全体职工，一个多月以来，市政府共在金河纸业召开了50多场职工座谈会，保证了所有职工全部参加；对其中有特殊诉求的300多名职工进行了“一对一”的对话。工作组还利用休息时间和双休日专门对100多名职工进行了
　　家访，对金河纸业的1600多名职工几乎都过做政策宣传和思想工作。尽管许津荣每天都很忙，但她总是挤出时间认真听取工作组的情况汇报，并对职工们提出的20多个具体待遇、安置问题一一进行研究，给予实事求是的解决。
　　经过一个多月艰苦细致的工作，金河纸业广大职工的思想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接着，金河纸业召开了职工代表大会，顺利通过了职工分流安置、转产重组方案。
　　转产重组寻求清洁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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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津荣跑省财政厅、省环保厅等部门去为金河纸业“关浆”重组去“化缘”，很快，省环保厅、财政厅“特快”批准，从省级污染防治基金中拿出2500万元，专项支持金河纸业转产。这是自2002年江苏省设立省级污染防治基金以来一次性拿出的最大一笔支持款项！
　　关停不能只是砸掉职工们的饭碗了事，更还要为他们找出路。作为市长的许津荣早在金河纸业“关浆”之前，就在为金河纸业转产重组到处奔波。仅2007年以来，她多次挤出时间和利用双休日赴北京、下上海、到南京、去苏南，为金河纸业资产重组寻找合作伙伴。
　　在许津荣的诚意感染下，位于张家港市的江苏华机集团和美国威拉米特公司确定与金河纸业合资合作，准备总投资两亿美元建设年产100万吨的清洁造纸项目。此项目利用国际上先进的清洁造纸技术取代污染严重的化学制浆，实现年生产100万吨包装纸和12万吨生活用纸规模、年销售收入50亿元、利税8亿元的目标。通过合资合作、转产重组，打造出一个多元化合作、环境友好型的现代化新型企业。
　　“金河纸业重污染的消失，是为了今后更好的再生与发展，是真正的凤凰涅槃。失去的是时代不许可、过时的、不符合生态文明的、不符合环境友好型的落后生产工艺，而经历这次痛苦的‘阵痛’之后，所得到的却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模式！”在一次金河纸业转产减排会议上，许津荣坚定地说。
　　许津荣和市政府几位领导在果断采取“关浆”措施的同时，还认真分析了金河纸业资产重组的优势:金河纸业“关浆”之后，还留存600多亩土地、年产3.5万吨造纸设备和3.42亿元的总资产。因此，市政府确定，必须最大限度盘活资产存量，通过改造嫁接，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实现清洁文明与企业转型的同步发展。于是，就在金河纸业“关浆”之际，许
　　津荣就和其他市领导一起，为重振金河纸业雄风安排好了“时间表”:
　　——抓紧与美国威拉米特公司合资的新公司注册，促成合资的资金到位；
　　——2008年1月1日，金河纸业造纸系统局部恢复生产，100万吨包装纸项目的第一台纸机开工建设；
　　——2008年6月，100万吨包装纸项目的第二台纸机开工建设；
　　——2008年12月，100万吨包装纸项目的第一台20万吨纸机投入运行，10万吨文化用纸的纸机改造完成；
　　——2009年6月30日，100万吨包装纸项目第二台纸机竣工投产；
　　——2010年12月31日，100万吨包装纸项目的第三、第四台纸机投入生产。届时，金河纸业将做优做强清洁造纸产业。
　　可是，眼下摆在许津荣面前有两个最棘手的难题:第一是缺乏资金。在金河纸业账上几乎是零的情况下，许津荣让市财政勒紧裤带咬咬牙，尽快筹措出了1亿多元的资金。然后，她又跑省财政厅、省环保厅等部门，去为金河纸业“关浆”重组去“化缘”。很快，省环保厅、财政厅“特快”批准，从省级污染防治基金中拿出2500万元，专项支持金河纸业转产。这是自2002年江苏省设立省级污染防治基金以来一次性拿出的最大一笔支持款项！
　　第二是职工分流安置。通过几天来专题研究，许津荣等几位领导终于拍板:对符合退养、协保政策的785名职工，全部移交到社会劳动保障部门代理；对其余825名职工，逐步分流安置到新公司或者新项目上就业。
　　12月11日，镇江市劳动保障局在金河纸业举办了专场招聘会，这是针对需要分流安置的职工举办的。来自全市56家用人单位为金河纸业分流职工提供了724个工作岗位。经过这次招聘，使部分职工很快确定了新的工作岗位。其余需要分流的职工，也会在近期最大限度给予安排到岗。
　　“关浆”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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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政府污染减排督察组高度评价了金河纸业“关浆”的做法，“是江苏省污染减排行动中，一例典型的‘壮士断腕’行动”。根据督察组现场核查结果显示:到2007年年终，镇江市可望完成省政府下达的COD和二氧化硫减排任务！
　　“金河纸业‘关浆’，这对老百姓是非常好的事情”，当金河纸业“关浆”后，社会各界纷纷表示支持市政府的关浆减排举措。江苏大学环境学院副院长、副教授黄勇强多年来一直关注镇江东部地区的环境问题，他认为，化学制浆污染十分严重，金河纸业关浆转产，将大大削减污水和COD排放。同时，关停制浆不再排放“臭气”，对包括江苏大学几千名师生在内的整个东部地区乃至全市都是件好事，对学校的空气质量也将有所改善，对老百姓是非常好的事情。
　　在金河纸业周边西街、焦湾、蔡家村等社区一带生活过的市民，对这里的污染有切肤之痛，西街居委会74岁的蒋荷英老人从小居住在这里，老人反映，这里原来经常闻到金河纸业蒸煮化浆发出的酸臭味，站在谏壁船闸上，能看到纸浆厂污水排入运河长江。早年喝河水、江水，后来村里就自打井水吃，再后来地下水也不行了，老人说，政府下决心把化学制浆生产线停掉，居民们当然很赞成。
　　当金河纸业“关浆”的震荡风波逐步平息、职工分流安置正在紧锣密鼓推进之时，此时的许津荣和孙纪英心里却得到一些安慰:近日，省政府污染减排督察组到镇江督察污染减排进程，高度评价了金河纸业“关浆”的做法，“是江苏省污染减排行动中，一例典型的‘壮士断腕’行动”。根据督察组现场核查结果显示:到2007年年终，镇江市可望完成省政府下达的COD和二氧化硫减排任务！
　　对此评价，许津荣没有一丝兴奋，她告诉记者，目前市里又在谋划2008年的污染减排行动:“今年是‘关浆’，明年就是大建城镇污水处理厂，通过全面增强工业、生活污水处理能力，来削减COD的污染负荷！”
　　□马上就评
　　要关停，更要给出路
　　原二军
　　过去号称不怕记者、不怕暗查、不怕挂牌的“三不怕”企业——金河纸业在减排的大趋势面前终于止住了污染脚步，这家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态度、对周边环境造成严重污染的老国企也终于被关停了。在污染减排这个刚性指标面前，镇江市政府和环保部门的决心和魄力可见一斑。此事有两点颇值得称道。
　　一是关停金河纸业的决心和果断。由于长期国有企业的优越感，金河纸业能在各种风暴面前“岿然不动”，既不怕记者暗访、暗查，也不怕上级部门挂牌督办，大有舍我其谁之势:给政府上缴巨额税收，还解决众多职工就业，这么容易就给轻易关掉？这种老大难的“硬骨头”其实是个普遍现象，但在“污染减排”这道死命令面前，镇江市这次硬是砸了这个“铁饭碗”，不下决心，不采取果断手腕，能行吗？
　　二是关停金河纸业不是断职工生路，而是在关停同时为职工寻找新的出路。现在许多政府执行政策有时难免简单，如过去奉行GDP唯上，便滥挖资源、破坏生态发展经济；现在提“污染减排”，便不顾三七二十一，一关了之。虽然其表现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对政策的生硬执行。而镇江市这种为企业未来发展考虑、为职工出路考虑的做法，不但使污染生产线真正得到彻底关停，也为企业未来脱胎换骨和地方经济发展谋得了新机遇。十七大确定的“又好又快”发展在这里得到了全面的诠释。
　　镇江市关停金河纸业为当前“节能减排”行动中关停类似的国有大型企业提供了一个范本。面对能耗和污染居高不下的形势，“节能减排”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了，必须不折不扣地去执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但相当多的高耗能和高污染企业都是大型国企，如何让这些典型污染企业真正实现关停，让它们真正置之死地而后生并解决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确实需要认真对待。因为关停的目标不是仅仅为了关停，而是要实现经济又好又快发展。
　　不仅要关停，还要给出路，这样的关停才能使污染减排真正落到实处。目前到了年关，各地节能减排层层划分下来的指标也到了考核的关键时刻了，和原来考核GDP时候一样，在一些地方对“节能减排”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应付，这就使关停污染企业往往会流于表面，或者今年关明年开，或者这个地方刚关马上又转到另一个地方开。像金河纸业这种关得彻底、关得职工心服口服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就在这个月的16日，国家发改委公布了按照上大压小原则关掉的规模比较小的13家电站项目，这充分说明了国家对当前节能减排的决心和力度。目前的节能减排，需要有上下一心的共识，有不折不扣的执行。而要真正取得实效，还需要得力有效的对策，需要我们扶上马，送一程。镇江市关停金河纸业，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