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水码头

　　水乡人家，户户通舟，家家临河，水码头实在是太多了。门前河浜上钉两棵树桩，搭上两块木板，就是水码头。讲究的则修好一层层水泥台阶，漫延到碧波粼粼的水中。若要图省事，找个废弃的船头船艄，固定在小河边上，一样的洗菜淘米。比较古老的则是那种长了斑驳苔痕的青石板，脚踩上去凉丝丝的，孩子们最喜欢精赤条条地趴在这样的青石码头上学游泳，摸虎头鲨。直到暮色四合，年轻的母亲叫着骂着杀将过来，可孩子还赖着不肯回家，说再让我洗一洗汰一汰吧。“扑通”一个猛子扎入河中央，光屁股白晃晃的在水面上一撩，一点不知害臊。母亲心里直犯嘀咕:这细猴子还真学会浮水了？待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拱出水面，手里举一条活蹦乱跳的半大草鱼冲母亲嬉笑时，母亲才真是服了:嗯，看来是淹不死了。
　　水乡的孩子最怕淹死，所以做长辈的想法设法要让孩子学会游泳。这也不难，狠狠心，将那手舞足蹈不肯下河的孩子“扑通”扔水里，让他喝两口水，再浮出水面时，他自然就会划水游泳了——碰上意外时，当然会出手相救的。以后，这孩子可就再不怕水了，不光不怕，简直就是爱上了水，一个夏天就泡在水里，泡出了水锈还不过瘾，捉螃蟹、摸鱼虾、打水仗、捞河蚌。吃好晚饭，顾不得擦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清水河里，浮上来时嘴里正咬着香瓜或水蜜桃呢。直到凉月子升上来，石拱桥上聚满了乘凉的人，才急急忙忙在水码头上冲洗干净，换上背心裤头，回家去。吃了晚饭，还要上桥听人唱小曲儿讲故事呢。
　　水码头是孩子们的游戏场所，他们最爱在这里钓白米虾钓翘嘴白(一种淡水鱼)，或叠好了纸船到这里投放，看着那一队队的小纸船随着轻波缓缓地漂远了，他们小小的心里竟也莫名地涌上一层惆怅。不过很快又让钓鱼的乐趣冲淡了，在水码头上撒一把米糠，那些野鱼小虾全来了，抬起钓竿，准有鱼儿在线上挣扎。扳起虾网，活蹦乱跳的就是晶莹透明的白米虾。此时若脱了鞋涉入水中，那些大胆的鱼儿一定会偷偷地啄你的脚丫子腿肚子，痒痒的像是在逗你玩儿，惹得孩子嘿嘿直笑。
　　水码头也是水乡妹子梳洗打扮的地方。那些恋爱中的姑娘有了心上人却不知如何表白，便端上一盆衣衫在水码头上慢慢地汰洗，棒槌捶着捶着就慢下来了，姑娘盯着航船上那玉树临风的青年，想起了心里的那个他，痴了。待回过神来，才轻轻一笑，又在心里暗暗筹划该如何偶遇他，见面时该如何说话。便散开一头泼墨乌云似的青丝，拿一把牛角梳子蘸了清水慢慢地梳，梳成最时兴的发型，对着水中的倒影，浅浅地笑，笑罢，又将头发重新拆开，梳成规规矩矩的麻花辫。这才拎上洗衣盆，款款地走回沐浴在栀子花香的家里。过不多久，就有一条披了大红绸子的轿子船来到了码头上，5月里时常在码头上梳洗的村姑此时身着红绫袄，成了最鲜亮最妩媚的新娘，在锣鼓喧天中上了那条船，就像一朵美丽的水莲花，转过十八湾水路，移植到了夫家的水码头旁，在那里开花、结果，直到一年年老去。
　　许多年过去了，曾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水码头早已淡出了生活。乡村通上了公路，用上了自来水，水码头也就废弃了。而环境的恶化，水污染的严重，使得现今的水质已大不如从前。谁还敢下河游泳，去河里洗菜？偶尔上一回码头顶多涮涮墩布罢了。但曾经的水码头以及码头上的人事风情，却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