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4月的深山里和家人一起采蕨,这算得上我在这个春天里所做过的少数雅事之一。在河谷、山沟、石罅、阳光不能直射的草坡,初生的蕨丛生密布,一个个低眉颔首,羞人答答,像刚到及笈之年的女子,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亭亭的身体,抱住内心的憧憬、秘密和渴望,等待在下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像小伞或者二八女子一样悄悄把自己打开。“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蕨从远古的《诗经》里走来,带着儒雅之气和太古泥土的温香,无言,谦卑,像世间不多见的好品性的人。 吾乡人不采蕨,只采薇。我们的采蕨,说到底也不过是踏青的一种形式。在我们满载而归的路上,乡人大老远就热情相问:“打薇菜啊?”一听说篮子里不是薇,而是蕨,无不张着嘴巴惊奇:“蕨菜也能吃吗?苦洇洇的。”问得我们有点难为情,仿佛自己饕餮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家也从未采过蕨,更从未把蕨做成菜肴端上饭桌。在我们这座小城的饭店里,我多次吃过大厨以薇菜为主料烹调的薇菜扣肉、凉拌薇菜、青炒薇菜、三鲜薇菜、木犀肉薇菜、薇菜煲汤,印象里却从没见过蕨菜登上正经的席面,哪怕是请山里老大娘掌厨以原汁原味著称的土菜馆,也从不把蕨隆重地写上菜谱。 薇就是薇,蕨就是蕨,虽说本是“同根”生,同属蕨类植物,但在乡人眼里,其地位却是一个夫人一个婢。正如曹丞相生子二十五,子子各不同。有富贵至尊如魏文帝曹丕者,有怀才不遇郁郁终老如曹植者,有寿不天年如曹熊、曹铄者。同在深山野林里肩挨着肩生长,本无贵贱高低之分,可人硬是要按照自己久已用惯用熟的等次逻辑,将它们生生分出个主仆。蕨若有知,当于夜深人静时作离魂倩女哭。当然,这纯粹是我一片可笑的恻隐之心,蕨才不会如此小气呢。恰恰相反,它们自在逍遥得很,兀自在山林里枯枯荣荣生生灭灭,并在人们的忽视之下,把子子孙孙繁衍到了每一个角落。其顽强的生命力,与薇,与一切“尊贵”的植物和动物,并无任何的不同,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实话,虽然打小在山里长大,但直到现在,在薇和蕨刚刚钻出土面还未伸展开来之前,我仍然不能甄别谁是薇谁是蕨。然而我却明白无误地知道,采到我篮子里的全部是蕨,不可能有薇。因为,自春打六九头时起,就有一拨又一拨的人,带着干粮和雨伞进山采薇,然后卖到城里的外贸加工厂去。那些生长薇菜的地方,也不知被多少人搜寻了多少遍。我姑奶家的两位表叔,每年打春那天必然一人拎一只蛇皮袋子从远方赶来,到我家附近的山头上去打薇菜。据两位表叔说,山上的薇菜是越来越稀罕了,他们打了许多年的薇菜,把薇菜的生长地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去都直奔老地方,所以还不至于空手而归。年少时,我曾数次央求他们带上我,他们必然面露诡秘之色,虽不明说不愿,但又总是趁我不注意时再次进山。他们应当是怕我抢了他们那小小的生意吧。 市中薇菜价日隆,山中薇菜日稀少。蕨却不然,走在山林间,只要你肯放低高贵的头颅往地上瞧,就必然能看见几株、几丛蕨正在蓬勃生长。其家族兴盛处,更是满沟满谷,望之一派野性难驯的茵绿。少年时,我曾认真观察过它们:初生时,如婴儿小拳紧握;数日后,颀长而娇羞;半个月光景,一株株亭亭如华盖;到夏初,已然蓊郁得有些疯了。这朴素的野女子,确实有着谦逊的美德,它们的生长乃至生死,都是在静寂当中进行的,不存心,就是见到了也很可能将它们忽略。 现在,想到蕨,我就想起人间不计其数的平民。日月迁逝,春秋代序,千百年里,贵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遭又一遭,这些所谓的精英,不可一世却福祚不长。而唯有蕨一样谦卑的平民,虽然命小福薄如同蝼蚁,却真正源远流长,与日月同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