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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罕坝情思

2017年09月22日作者:刘芳来源:中国文化报

  人到了老年,那些如烟往事,就像绵绵的细雨,总在眼前飘浮。时断时续,如梦如醒,或明或暗,像放电影一样,切割成不同的画面,让你迷离而朦胧。不过,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美丽的塞罕坝。

  记得我是一九八三年才开始上坝的,那时一进入林区,我就像一只放飞的小鸟,沿着绿色的林涛和波浪自由地飞翔。抬头是齐刷刷的落叶松、樟子松和云杉树,犹如列队般整齐;低头是各种鲜艳的野花正在开放。想不到在承德时还是炎热的酷暑,而到了坝上,却刚能拽住春天的尾巴,实在太神奇了!谁能想到,从一九六二年开始至一九八三年的短短二十年的时间里,在“大漠风尘日色昏”的塞上高原,竟建起一座闻名遐迩的河北省塞罕坝机械林场。那绵亘一千多平方公里的莽莽森林,像一片绿色的海,早已淹没了昔日的黄沙,犹如一颗闪亮的宝石,镶嵌在北国的大地上。

  在这片海抜一千米至一千九百多米的高寒地带,年平均气温只有零下一点九摄氏度,最冷的时候约在零下四十四摄氏度,几乎整年都是白雪皑皑、风沙弥漫。全场三百六十多名干部和工人,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战风雪、斗严寒,奋战了二十多个春秋,用去了一代人的青春和热血,才把这个荒原染成了绿色。这个奇迹,像一声春雷,震撼了我的心灵。我当即就写出了长篇通讯《绿色丰碑》在《人民日报》二版头条发表,编辑部还在同版配发了长话短说的评论《愚公精神万岁!》。在我采访的人群中,他们提到最多的是当时建场的领导人、党委书记王尚海和场长刘文仕。可惜他们早已被调走另有重任了,因为没有见到他们,我始终遗憾着、愧疚着。不过,后来我仍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歌颂王尚海的散文《绿色魂》,把场长刘文仕的事迹写成通讯《绿的追求》也在《人民日报》上发表。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正是低指标、瓜菜代的困难时期。干部和工人们吃的是莜麦窝头就咸菜或咸盐水,住的是草窝棚和地窨子。下雨天,屋外不下屋里下,雨水把被子湿透,工人们把着被子对角使劲拧,然后再盖。冬天风大,常常把被子掀开,他们只好把被子四角都压块大石头,而且每个工棚,干部、班组长必须躺在进风的门口处,为群众挡风。头一年栽下的树苗,因为水土不服,全部烂根死掉,只好又组织人马搞试验,育出适合本地生长的新树苗。人们开始动摇了,一股下马风和撤离塞罕坝的情绪正在酝酿和发酵。就在这时,王尚海和刘文仕及技术场长张启恩等领导,统一思想,坚定信心,毫不动摇!他们分别把自己的家都搬到坝上。王尚海一家七口人就睡在一条土炕上,过年时,他把留下的干部和工人请到家里,大伙儿一块包饺子,煮了一锅又一锅。到了第二年春天,他们拿着新培育的种苗到马蹄坑进行大会战,结果成活率都在百分之九十四以上,他们的大会战成功了!现在若按一米的株距排列,塞罕坝的林木可以给地球系上十二条漂亮的“绿丝巾”,这是何等的丰功伟业,这是多么令世人称赞的绿色工程啊!

  人们常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就是一个乘凉者。因为塞罕坝人不怕艰苦,用几代人的心血,亲手栽植出来并能绕地球十二圈的“绿色丝巾”,牵着我一次次上坝,写出了很多作品。每逢我文思枯竭时,每逢我感到无奈和惆怅时,我就迫不及待地朝林区跑。那丛丛的绿树、那鲜丽的野花、那百鸟的啁啾,仿佛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诗、最好的画、最浓的酒。我躺在绿草丛中,像是依偎在母亲的胸膛,是那么惬意和恬畅。看白云悠悠,听林涛作响,我感到生命的充实、心灵的自由、人生的坦荡。美丽的塞罕坝啊,你是我创作的源泉,是我文思涌动的土壤。没有塞罕坝人当初的创业,哪能使我写出二十多篇散文呢,而且这些文章都很适合青少年阅读。其中有七篇作品被人民教育出版社选为高中和初中语文的“美文共享”,散文《夜宿“美林”》被选为全国高中毕业考试的试题,我写的很多其他作品被选入“全国高考复习资料”。

  什么叫感恩?什么叫吃水不忘打井人?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天的塞罕坝越美,就越应该感激建场初期,那几位绿色的开拓者,没有他们的坚定和决心、没有他们组织绿色大军向荒山进军,就没有今天美丽的塞罕坝!他们像一座座丰碑矗立在人们的心中。当年的场党委书记嘱咐儿女,死后一定要把骨灰埋在坝上林海,这是多么值得歌颂的高尚品德和灵魂。

  我不能再沉默了。快到清明节时,我想到了塞罕坝,想到了塞罕坝刚组建时的林场党委书记王尚海,想到他为这片林海立下的汗马功劳,他将骨灰都埋在了坝上。我想为他的坟添上一点土,鞠一躬,了却一番心愿。我特意跑去承德,邀请了原行署常务副专员,后任河北省审记厅厅长、已退休的陆生同志,驱车直奔坝上马蹄坑,来到王尚海的墓碑前为他扫墓。陆生同志对王尚海很有感情,他曾亲自到坝上聆听过王尚海艰苦创业的报告,早就为他在塞罕坝建立的功勋所赞佩,这次能去坝上扫墓非常高兴。这座墓碑并不大,附近摆有几束已经凋萎的野花,但从那淡淡的颜色中仍呈现出昔日的花容。一个空酒瓶立在他的碑下,说明不久前又有人在这里祭奠和缅怀。他的一幅画框已经倾斜,我和陆生帮他扶正,画像经风吹日晒已经斑驳,但那憨厚而又刚毅的外表仍彰显着他不屈不挠的刚毅性格。

  簌簌作响的松林遮天蔽日,挺拔的落叶松高达二十多米,横成排、竖成行,像训练有素的军人列成方阵,欢迎人们的到来。微风起处,松树有序地摇摆,犹如无数面战旗迎风猎猎,好不壮观!层层叠叠的大树摇动时,发出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悲壮、怀念的乐曲,使人立刻进入一种庄严肃穆和无限的遐想中。我们风尘仆仆,特意前来为塞罕坝的创业者扫墓,心里觉得非常踏实和充实。现在来塞罕坝旅游的人趋之若鹜,人们在赞颂塞罕坝美丽的同时,何不去王尚海的墓碑前参观致敬呢?应该把这里开辟为一个景区,让后来乘凉者也能体验到当年创业的艰辛。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又探望了现已身患重病、瘫痪在家的全国劳动模范陈锐军和他的妻子初景梅。真是时光如流水,当年采访他时,他还是个高大而英俊的小伙子,现在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在门前的栅栏旁呻吟着、爬动着,我庆幸他还能认出我是在寒冬腊月爬上雪山写出《夫妻望火楼》的刘老师,感到特别欣慰。刚去望火楼时只有陈锐军自己,周围几百里除了森林还是森林,整天与世隔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寂寞的他只好对着无边的大森林,发出噢噢的呐喊,听到回声算是与人间对了话。后来他的妻子初景梅要求去找陈锐军,给他做个伴儿,成为了夫妻望火楼。他们在高山上生下一个男孩,因为与世隔绝,直到八岁还不会说话。初景梅当年是个年轻姑娘,如今满头白发,像个小老太婆。在沧桑的岁月中,他们只知道奉献,可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小陈仍不时地在木栅栏旁蜷曲着、噢噢着,虽然噢噢的叫声与他当年对林子的喊声一样,但我总觉着是一种病态的反应。我当即给林场负责行政的一位主任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又去看望。

  美丽的塞罕坝啊,你是一座绿色的丰碑、绿色的旗帜、绿色的灵魂!当年林业部国营林场管理总局副局长刘琨来塞罕坝考察时,发现坝上一棵松,断定这片不毛之地完全可以造林,并作出了规划。经过几代人的艰苦奋斗、不忘初心,才有了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绿水青山”正在中国大地上生长出惠及民生的“金山银山”。坝上因为有了一棵松,才有了今天的绿海和茫茫的森林,确实有一种塞罕坝精神在驱使、在灵动。我虽然老了,但我多么想再回到坝上,和塞罕坝人一起去讴歌那些绿色开拓者啊。我每次来到坝上,都受到一种精神的洗礼和净化。我浏览着浓浓的绿色,心灵像又被洗过。那绿、那水、那人,缓缓地走过,开始了“绿梦”的拍摄。犹如琴弦在拨动,宛如人与自然在高歌。为着绿色,曾追求过,努力过,就不必看重结果。此时如释重负,感到人世间仍那么清新、宁静和淡泊!


编辑:李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