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十七大报告提出要建设生态文明，而推进生态文明建设进程，就要以最严厉的制度杜绝一切环境违法行为，就要采取坚决的措施促进节能降耗、治污减排，就要依循严格的环境法规、政策、标准和技术体系淘汰落后生产工艺、产品。这些都是生态文明建设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但仅有这些还不够，因为人与生态环境的关系归根结底是人类的生存、生活方式决定的。如近十年来为了治理大气污染，很多大中型城市广泛推广天然气等清洁能源，将钢铁、化工等大型企业向郊外迁移；虽然空气质量有所改善，但是突然兴起的私家车又增加了大量的能源消耗和污染物排放，使十年治污的成果大打折扣。虽然科学技术的发展，可以提高人们控制、消除污染的能力，但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的源头是一切以利润为中心的现代生产模式和消费主义的生活模式，如果我们不能抑制追逐利润和满足消费欲望的冲动，科技进步和环境治理所能做的也只是减缓地球生态环境的退化而已，至少热力学第二定律已经证明，能源是无法循环利用的，因此温室气体排放无法避免，实际上也无法通过现代工业技术来治理。面对日益严峻的生态环境现实，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转变传统的经济发展方式，还要改变人们传统的生活方式。从这个角度看，作为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石，生态文明可以说是一种超越了工业文明的生活方式。
工业文明带来了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
文明的飞跃，会使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发生极大的改变，如农业文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活，工业文明则使无数男女涌向了工厂的流水线，生产和消费日益商品化、市场化，出现了社会生产的专业化分工和大规模的劳动力、资本和资源流动。人们对更好的生活的追求也一直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动力。160年前，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曾称赞工业革命以来“生产力的发展，比过去一切时代还要多、还要大”，如今又有超过一个半世纪的时间过去了，工业文明对人们生活的改善已经远超出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幻作家的想象。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平已经成为了还在饥饿与贫穷中苦苦挣扎的广大发展中国家人民心中的梦。
美国主流社会阶层的生活无疑是富足和舒适的。食品充足得可以把牛奶当成水来喝，大功率的中央空调和壁炉可以使居室内四季如春，洗衣机、洗碗机、烘干机……高度自动化的家用设备，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使美国人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便利生活，高度普及的私家车和发达的高速公路体系扩大了人们的生活空间，人们可以在上百英里的半径内，自由地选择去哪里工作、去哪里娱乐、去哪里消费，……这一切简直是太美妙了。但是这一切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为了生活的舒适和便利化，2003年美国国民花在住宅和交通运输上的能源已经高达17.3亿吨标准煤，和当年我国的总能耗相当，而中国人口是美国的四倍以上。这也决定了美国梦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也只能是“梦想”而已。而且，美国梦是不是就真的那样美好？
根据现代社会学，人的需求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等，因此消费也可分为四种类型，满足生存需要的基本消费、满足发展需求的消费，追求舒适和满足精神愉悦的消费以及奢华消费。
由于人的生理机能，每个人的基本消费需求都是一定的，超量的基本消费不仅不能改善生活质量，还会产生负面影响。例如，由于营养过剩和严重缺乏体力劳动，美国人肥胖的比例很高，由肥胖造成的各种疾病已经成为了美国主要的公共卫生问题。不仅是美国，肥胖问题几乎困扰了整个西方世界，比如澳大利亚是一个地多人少的国家，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阳光和海滩，游泳、自行车等竞技体育也很发达，按人均奥运奖牌数算堪称体育强国，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肥胖的发生率也高居世界前列。虽然由此也带来了相关产业如医疗、健身、减肥、体育产业的繁荣，但由此产生的GDP并不能改善国民的生活质量。
追求生活的舒适是每个人的正当要求，理应得到满足，但是追求舒适的过程中也存在着“度”和过犹不及的问题。比如空调，如果室内外温差太大，容易造成“空调病”。因此“夏季调高两摄氏度，冬季调低两摄氏度”以及温家宝总理提倡的“夏季穿衬衫开会”，在节能的同时，不仅不会降低生活质量，甚至有可能提高生活质量。
汽车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便利和舒适，但在其他方面又造成了新的不舒适，这里不谈以车代步造成的运动量减少，汽车文化的本质是缩短时间，但是现在我国大城市里堵车司空见惯，在汽车跑不过自行车的情况下，你忍受着高涨的油价在缓缓蠕动的车流中焦急地按着喇叭，除去身份、地位象征这种虚妄的心理满足外，舒适性又能剩下多少呢？
满足精神愉悦需求的可能也恰恰不是消费，而是法国启蒙思想家罗梭所说的“人类的幸福感在于欲望的被免除”。消费活动本来是满足自身的需要，是一种完全私人的东西，但是在现代商品经济下却成了一种社会化的东西，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这又成为人们新的焦虑根源：邻居豪华的装修和新的跑车或者一个盛大的聚会往往造成了我们内心的不平衡，使我们的心情变坏，但即使这一切我们都有了，我们的心情就会好吗？因为还会有新的比较，人们便在这种追逐精神愉悦的过程中一次次失去了精神的愉悦。奢华消费自不用多言，是和我们的道德不相容的。
生活方式并不是人的自由选择
生活方式并不是人所能自由选择的，而是和一定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组织方式联系在一起。在西方发达国家发展的早期，社会主流所推崇的也是一种清教徒式的带有禁欲主义色彩的生活方式，甚至吝啬、刻薄如巴尔扎克笔下老葛兰台的一毛不拔。就是靠这种节俭甚至吝啬，新生的资产阶级才取得了对封建贵族的胜利，使工业文明走上了历史的前台。
但是现代工业文明是商品化大生产，如果没有消费，商品的价值就无法实现，也就不会有利润，从而造成社会生产过程的中断，甚至爆发“生产过剩”的经济危机。当工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由于各种原因的制约，原有的市场范围难以容纳不断扩展的社会生产力，便会造成经济危机的频频爆发，破坏力愈来愈大。最为严重的是1929年爆发的、几乎在整个20世纪30年代一直困扰世界经济的“大萧条”，西方世界仿佛一下子走到了历史的尽头，直接促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二战”结束以后，为了拯救世界经济，不论是凯恩斯主义的宏观经济学，还是“福利主义”的微观经济学，都主张“节俭是可耻的”。西方国家开始走上了高消费的道路。
同时，“二战”以后西方国家在经济领域普遍采取国家干预政策，在社会领域加强社会保障，以及抵押贷款的刺激，使西方发达国家社会大众的购买力显著增强，形成了“高工资、高消费”的局面，60余年来，西方经济发展一直比较稳定，没有出现大的萧条。但是二战以后西方国家的“高工资、高消费”政策实际上一直是一种透支政策，西方国家由于其政治、经济、科技优势，在全球资源开发中处于主导地位，为了维持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毫不吝啬地消耗着地球资源，而且由于高工资的影响，在西方国家，修理性行业和物资回收再生行业与从第三世界国家进口商品和资源相比是没有竞争力的，从而形成了“用完就扔”的一次性消费文化。与高消费甚至是过度消费相对应的是全球生态环境领域的加速退化，以及西方国家“高负债、低储蓄率”所造成的经济、金融领域新的矛盾。2007年以来首先在美国爆发正在不断扩展中的次级住房抵押贷款危机就是这一矛盾新的发展。
或许西方国家的消费者也并不是主动选择这样一条道路的。首先资本和传媒娱乐的结合使消费主义的观念深入人心，在自由自在的消费活动中，西方大众体会到了一种他们的前辈从未有过的欲望满足感，而这实际上是一种消费异化，消费本来是满足人的需求，而不是生产的需求，但在那个时候的西方国家，人不再是消费的主人，反而成了消费的奴隶。
其次，很多消费活动是社会分工和经济发展的结果。仍以住房和汽车为例：汽车作为一种代步工具主要的作用是扩大生活半径，但是生活半径的扩大并不一定是人们的主动选择，而是竞争加剧的结果，是被迫的。由于生产要素在向城市集中，都市中心区的房价往往远超出一般消费者的购买能力，城市居民开始向房价相对便宜的城郊小市镇转移，这就造成了工作和居住地点的分离以及人口的钟摆式运动。这种汽车消费完全是被迫的，且并不能改善生活质量。在土地辽阔的北美，每天为工作驱车上百英里并不是新闻，这里面浪费的不仅仅有汽油，更主要的是时间、精力、和家人团聚的亲情及生命中少有的闲暇。在我国，这样的现象也初见端倪，最突出的就是每年民工的大规模“候鸟”式运动。
生态文明应该是这样一种生活方式
鱼翅还是肉皮，人均200平方米还是20平方米的居住面积，别墅、豪宅还是公寓楼，豪华跑车还是公共交通、自行车或者安步当车（视距离远近而定）对于生活需求而言没有根本性的差异，但对于生态环境的影响则不可同日而语。哪一种更符合现代文明，应是不言自明的事情。那些看重消费背后所隐含的身份、地位等象征意义，攀比斗富的行为，实质上也是一种特权思想在作祟，与民主、平等、进步精神是格格不入的。
生态文明应该是一种超越了工业文明的生活方式；一种返璞归真，把消费看作是为了满足生活需要，追求人与自然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生活方式；做到基本消费适量，舒适性消费适度，不把身心的愉悦建立在消费的感官刺激上，反对奢华和铺张浪费的生活方式。
当然，生态文明并不反对利用现代科学技术来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使生活更舒适、更便利，恰恰相反，那正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只不过我们追求的是以最小的生态代价获得上述的结果。
作者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赵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