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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飞舞 | 回望花坡路

2019年10月09日作者:蒋殊来源:中国环境报

    对我而言,长治沁源县的风情,大部分来自于花坡。

  这次去沁源,因高速有一段修路,只得从平遥下高速、走公路。路上大车、小车、摩托车川流不息。没多久,车越来越缓,听说前方有交通事故。

  有车开始掉头。司机说现在只有花坡一条路可走了,只是花坡路是土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担心我们的轿车不好走。

  眼见着等待无望,司机跟着十几辆越野车果断掉头。就这样,说好的次日去花坡,可这个时间我来了。

  此时,外面漆黑一片,看不到花坡的一丝容颜,能感觉到的只是在静寂的旷野中盘山而转。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暗夜回村的路上,一丝响动都让人心惊胆战。外面的夜里,有突然窜出的动物吗?有人烟吗?

  暗夜的山里,布满太多的未知与恐惧。

  车灯照亮前行路,只有光束所及的区域是安全的。路边的小草也有些惊,这样的夜晚,它们本该在睡眠,却没想到出现夜行人,呼啦啦惊醒它们沉睡的梦。它们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过路人,看庞大的车身如坦克般压过来,再扭动着远去。

  暗夜里所有都是恐惧。我们这些造访者,在那些静止生物眼中何尝不也充满惊恐?或许,远处正有一双或多双警戒的眼睛,忐忑地盯着这群行驶在弯弯山路的神秘夜行人。

  远远地,山下,燃着零星灯火,让我知道脚下有村庄。

  暗夜里的村庄总是很温暖,那温暖更多来自忽明忽暗的灯光。每一盏灯光后面,都是一个或多个人,而人是最能在这样的暗夜给孤独行路人以慰籍的,即便在遥远的远方,即便毫无一丝关联。

  忽然抬头,前面出现了一束一束光柱。这是一处较为平坦之处,前面十几辆车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空寂的暗夜,突然不再清冷。这些本是陌生的车辆像约好似的,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车距,逶迤而行。那散发着强烈欲望的光芒争相着要照亮前行更宽更远的路,却又都无奈扎进虚无的空中无影无踪。

  夜空如此强大,可以吞没一切。我们这些小心行进在山中暗夜里的人,渺小如正嘤嘤鸣叫的虫。这些陌生的车,这个暗夜,这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彼此之间就有了亲情。有了这些同行者,有了前面忽明忽暗的一束束光柱,此行路上不仅不孤独,反而多了一些神圣的温情。

  长久的黑暗过后,远方终于燃起更多的灯火。

  22点30分,终于到达沁源县驻地,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当出现酒店几个字时,我恍然明白,我这个太行山的孩子,如曾经抗战年代那些战士一样,趁着夜色潜入太岳山中。

  次日一早,尽管天有些阴,还是按预定计划,去花坡。

  心目中,它已是老朋友。昨晚辗转路过,它似为蒙面的新娘。今日是回访,专程来揭去她的面纱。

  然而同样的路,却完全抹去了夜里的痕迹。弯弯山路,看不出哪道辙印是我们深夜留下的,也看不出哪个村庄给过我温情的灯光,哪株小草受过我们车轮的划伤。只是这崎岖不平的路依然亲切。

  不知什么时候,车外变了模样。我疑似闯入绿茵坪。我是没有进过足球场的,可我心目中的足球场就是这样的绿,就是这样一整张盎然的绿,铺在一片土地上。也似上帝一双手,抖开一条庞大的绿色地毯,拢向这片叫沁源的大地。

  沁源的绿,原来是这般颜色;沁源的空气,原来可以这样深深呼吸。

  一路走着,感受着,却总是有些恍惚,有些疑惑。

  眼前,这沁源的绿与北方的绿绝不沾边。来沁源前,我绝想不到邻县有这样的风光。此刻,目及之处除了绿就是无名的野花。花不夺目,却朴实得散发着天然而迷人的气息。仔细看过,每一垄土地之间,都绿得无缝,连一片分界的泥土都不出现。

  这是沁源田野的统一管理吗?农民不是总习惯将野草拔去吗?这里的野草,怎可肆无忌惮地与庄稼牵手,蔓延成无边无际的绿海?

  车子行走在天然的大草坪中。抬头,山间云雾缭绕,突然想起贵州山中的风情,如入仙境。而细看,又异于南方那种钟灵,南方也见山见土,而沁源的山与土为何这样大气,肯把地盘统统让给绿,甘愿默默隐身绿中。

  这绿,横行又霸道,横亘在沁源天地间。

  扑进传说中的花坡。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风力发电机。它们在我眼里一直是风景,却总是远远的。如今,这随风转动的大风车高高矗立在花丛。从花中草中起身,仰望,它们犹如巨人。

  四野是一路铺出去的花海草海,如同我初次置身大海,茫茫望不到边。细看,这花坡并没有什么神秘的绚丽的花,无名的像到了任何一片田野,像回到我的家乡我的乡村,却又异于所到过的任何一处。

  这些不起眼的花花绿绿犹如千军万马集结在一起,列队铺开,便要让人惊叹自然的神奇,是上天专门赋予沁源这片土地的神奇。

  回望花坡路,坎坷间倒有了拙朴的美。

  小小花朵,朴素得让人怜惜。突然眼前一亮,不知是谁将一束花轻轻置于路边,一朵朵整齐偎依着。一定是一位女子吧,这样小心,除了敬畏花之美,还散发着采摘它们之后的一丝愧疚心。

  惊喜捧在手里。这束花,成了我的花。捧着属于我的一束花,在花坡轻行。

  预料中的雨还是来了,而我在花中才行进了几百米。先是淅淅沥沥,继而就大了起来,成了雨帘,荡漾在眼前。幸而,下车时我带了一把伞,同行的朋友却没有伞,包括摄影师的相机都暴露在雨中。边回返,边抢拍下几张照片,把我的身影匆匆留进花坡的印迹中。

  站在伞下,看一场雨送来花坡的浪漫。果然,远处一对情侣,嘻笑着搀扶着从坡上跑下。男孩几乎是半抱着女孩,他不知在女孩耳边说着什么,女孩开心地仰天大笑,雨水便顺势淌进她的红唇里。

  回望花坡,依然没有边际。在雨中,天际朦胧着,小花小草却清灵灵地欢叫。这是它们的润泽时光。

  我带着花坡的雨水以及泥土、草屑离开。

  当然,还有一束花。

  朋友叹,气候不好,未能尽兴看花坡。我倒有些满足。这犹如铺天盖地从天而降的一方丝绸,我毕竟清晰触摸过它小小的一角。望不到边际的部分,隐在我心里留下一场诱惑。

  何况,无论是前来的路上,还是离去途中,一路的景致,何尝不都是花坡?

  ■作者简介

  蒋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太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映像》杂志执行主编。著有散文集《阳光下的蜀葵》《神灵的聚会》等。 


编辑: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