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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事后素,我的黄河树

2019年11月06日作者:王芳来源:中国环境报

  ◆王芳

  你是黄河!

  你从巴颜喀拉山出生,一路行走,一路茁壮。在大地上、山涧中奔流的时候,有了脾气,有了性格。他们赞美你,他们征服你,他们自诩是你的儿女。可我知道,千万年来,你还是你自己,可以被暂时改造,却永不会被超越。

  而我只想仔细端详你的容颜,于是我在有限的年华,踏足宁夏草滩、涉足阿拉善磴口古渡,我在碛口古渡流连忘返,我见你,总是在宽阔的河道上不停地奔流,仿佛一停下,就辜负了岁月。

  这一回,我在芮城等你。

  头枕着中条山,脚蹬着你的身躯,不知睡了多久,等许多作家赶来,把我唤醒。

  于是记忆如纷飞的柳絮,飘扬在古魏大地上。

  不知谁递来一支画笔,也好,绘事后素,此刻,山川作纸,天作书房,地作案,你是我的洗墨池。

  我来画下你吧,毕竟已经注视良久。

  你的沧桑,你的气势,我竟然画不出,于是我笼袍袖,抻皓腕,便俘虏了你,只稍稍这么一提,便把你拖入我的纸张。

  你的波涛汹涌在纸上恍如树干,如此履痕斑驳,树干之下,根系竟然隐隐约约游龙惊鸿般回溯到青海去了,我窃喜。

  我想画上一座城。

  一座古魏城,松柏森然,立在如今的芮城城外,土质城墙隆起如山峦,在松柏的滋养中,丝丝缕缕地递送着幽古之情。我在幽静中,画出西周的青铜质地,画出周朝定鼎时分封诸侯的盛况,画出魏芮争战,画出城内人民的生死递嬗。城内,人人忙碌,种植、交易,他们自有光与火的追逐。可我也得画上城垣的建立和毁圮。城,残缺了,人们不知去向,我在唇齿间逸出一声叹息,美的事物从来残缺不全。

  我想画上一个渡口。

  大禹曾在这里开始治水的步履,后人在塬上塑了大禹石像,可我不画大禹。我只画后人于1970年10月1日开工的水利灌溉工程,多少芮城人日夜穿梭在工地上,餐风露宿,冬寒夏暑,挖土排沙浇注,他们的人生只与动词有关,有人在沙土中死去,这一工程,竟然持续了几十年。一级站移动式泵车提水、沉沙地两厢交替运行、二级站一次扬高193.2米,三大技术创新,开辟了时代水利先河。我要画上芮城人的喜悦,画上那株千年神柏扑簌簌的喜悦。

  看到活生生的生命埋藏在工地上,我想问问黄河,你能不能少点脾气,他们就能少点周折?黄河沉默。

  我想画上一个人。

  一个82岁的老人,他叫高文毓。我想画出他苍老的面容和倔强的身躯。虎神山上走过他少年的足迹,记下他退休后回归乡梓植树的心雄万夫,我要画下他以及他的家人,一锹一坑的辛劳,画下他风吹过的皱纹,画下他火烧树林后的伤痛,画下他家人遭遇不测后的老泪。树多了,绿来了,他老了,我笔下的黄河也有了泪。

  我想画上一座湖。

  碧水共长天一色,那便是圣天湖。层层折叠的土崖下,湖水湛蓝地横陈着,我的画笔就这么大肆涂抹,便是一座湖,我又轻轻地点染上丛丛蒹葭,水深处成湖,水浅处成湿地,水鸟低迴鸣唱,我的心也氤氲起来,我的天用湖蓝色,擎出几朵白云,蓝白映衬之下,湖水满载着美的吟唱。

  黄河,你在这里,稍微一调皮,渗出一座湖,我不责备你了,你在这里温情脉脉,把曾经的宣叙变作咏叹,送我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诗意,也送我横素波干青云的豪情。

  我想画上一首歌。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古魏人唱着歌儿在稼穑在渔猎,一声声的伐檀声都写成了诗,即使满眼愤怒,那也是正正经经的思无邪。这歌,唱出生活的破碎,化作匕首,刺向我们看不见的人群,我听着这歌,满腹悲悯,我画下伐檀的余韵,锵锵然千年不息。

  我想画上一把火。

  这把大火在西侯度,举世瞩目的西侯度。火光中,裴文中、贾兰坡、王建、王益人等那些人在西侯度来回穿梭,文化层一点一点被剖开,石器、骨头一个一个被分离出来,他们殚精竭虑,他们小心翼翼为我展开一幅长卷,180万年前,西侯度还是一片草原,树林茂密,溪流潺湲,巨河鲤、羚羊、古中国野牛、山西披毛犀、中华长鼻三趾马、野猪、兔、鬣狗、剑齿象、三门马等动物在这里悠然来去,忽然,一丛火在雷声过后从天而降,地面骤燃,吓坏了西侯度人,他们在大惊失色之后,却发现了食物的香味,于是这把火成了他们的神祗,在这样的长卷中,西侯度人驾驭火之后,野兽远去,食性改变,加速了猿到人的转变,他们的笑容随着火光一起迷离在旧石器时代。那些草原和动物不再进入我的画笔,那些关于遗址的纷争也远去,我只画下这绝世的笑容,此刻,我不是向古代逃逸,而是对人类历史有更高的期许。

  我想画上一幅图。

  一幅空前绝后的华丽庄严的《朝元图》。其实哪能画呢?珠玉在前,我只能是临摹。站在永乐宫外,我获得内心的桃源,恍如隔世啊,即使人声鼎沸,我却获得无上的宁静。

  元始天尊安坐,众神朝拜。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之后,有民间的工匠画下这峨冠博带的神群,他们衣袂飘然,神色庄严,朝拜进中国和世界艺术史。

  握着画笔,屏神静气地临摹,那高出尘世的神众,气象如此宏大。是谁在这里挥手风雷落笔华章呢?却原来,题壁赫然标注,这朝元图出自马君祥,还是有名有姓的,仿佛看见这位并不著名的洛阳画师注视着我,神情偏冷,气韵天成,而我手中的画笔也是他曾经所用。

  一座城一个渡口一个人一座湖一首歌一把火一幅图,零落附就,成为我的树枝。

  树干已成,树枝也好,仔细端详,还要画上树叶,芮城内所有乔木、灌木、骄杨柔柳、野草闲花都被一点点填入画布,于是,枝繁叶茂了。芮城原来如此地绿,山川河流都有碧翠的朦胧。我的大树已成,那些图歌湖渡城都是黄河上长出来的,不论人文的还是自然的,没有黄河,便没有人类,也就没有了我的树。

  这是我的黄河树,我心满意足,把画笔交还给马君祥,我把黄河掸掸,抖落颜料的尘灰,交还给河道。我与黄河作别,黄河头也不回,只顾东流去。目送黄河远行,我知道,这世间,人和事都是要还予天地间的。我该走了,如吴带当风一般的长袖舒笼,卷起我的画图,我只留下一个羽檄交驰、悠远亦蹒跚的背影。

  此一去,云山万里,冷月长风,万事如海一身藏,纵使尘满面鬓如霜,我也会记得芮城,记得芮城绿,记得绘事后素,我曾经画下一棵黄河树。也许得遍体鳞伤地笑傲万夫,我也不虚此生。

  作者简介:王芳,作家,评论家,《映像》杂志副主编。著有散文集《沉吟》《关城怀古》,人物传记《明心梅韵》等。


编辑: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