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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源:通向未来的绿色长廊

2020年09月16日作者:成向阳来源:中国环境报

  沁源绿意。成向阳摄

  我终于来到了想象中的沁河之源,走近了想象中的陈赓大将,以及被一条河水滋养过的土地与人们。内心的激动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虽然,我也为那埋藏了许久的期望悄悄打了一个折扣——生活早已教会我不要过高期望。

  但,山西沁源首先以它铺天盖地的绿将我征服。一刹那间,我想不了太多,那些绿,需要相当的脑容量来消化。

  它太绿了!它为什么这么绿?

  绿色的馈赠

  是啊,除了路,就是树!这是突然蹦入脑海又掉进嘴里吐出来的第一个唐突句子。紧接着盘桓不去的竟然还是这个句子,以及“哪里还有一小片裸地,可供我转换一下被绿色淹没太久的眼睛呢?”

  这样的裸地还真不好找。越过行走中的车窗没有——车轮所及,两面尽是被植被覆盖的田野、山林与草甸;下车以后也没有——你正深陷田野、山林与草甸之间。但我终于找到了那些村落中的院子,它们似乎是裸露的,可是,院子四周仍然是树,大大小小的树在向上伸展的过程中四面披拂开来,就让房子也染满了绿的光影。而院子里外皆种着时令蔬菜,菜地与绿草之间找不到明显的过渡。房屋的泥墙、土墙、石头墙上也爬满了绿色丝缕,有的竟一直爬上了屋顶。哦,屋顶——我踩着梯子爬个绝高,终于找到一片又一片鱼鳞瓦。但我真的是失望了,鱼鳞瓦的屋顶也是绿的——檐角的一片青蒿在风中翻卷,每一片青黑或赭红的屋瓦倒是静止不动,但瓦缝中狗尾草在摇摆,青苔偎依在每一片瓦的中心,小心翼翼地迎接着游移其上的日影。它们幽绿的心中,正期待着一场新的雨水,而雨水会带给四野新一波的绿浪。

  我终于信了:这片雨水丰沛的土地,绿色真的已覆盖90%以上的地面,它只把不足10%的空白留给人类,好让人伸出双手劳作,伸出双脚行走,并把头发乌黑的脑袋从黄土地高举向蓝天、白云与夜晚的星空,迎风想想那些更高、更远、更明亮的事情。

  在绿色巨大的馈赠中,我不由把目光投向了沁源的树木。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棵树又一棵树向你走来,无论在车窗后,还是在田野、山间、河畔,你都逃不开这些树的围堵。是的,围堵。它们密密麻麻,一派紧张肃穆、剑拔弩张的模样。远远看去,它们在你眼睛里就像防守时的罗马士兵的方阵;等山路拐过一个弯儿,眼前的它们又像驭风前行、华丽无比的绿翼骑兵团;而猛回头时,那连绵起伏的绿色草甸上,一团拖曳开来的白云之下,一棵高树又像单身行走偶或息憩在山巅的孤胆武士。

  树木有灵,念动风中的暗语。在这20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树神的子孙似乎比人类更像原住民,它们更脚踏实地,也更敢于作为,它们朝着天空生长,朝着四野释放,洗涤人类的眼睛,充盈人类的心灵。它们震撼着慕名远来的你,让你“啊”的一声惊愕地吐出一口气,再深深长长地吸回来——真陶醉啊,虽然脑门上淌着长时间行走而生的汗水,但四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打开了,高纯度的氧气穿过肺腑直抵丹田,你悄悄练起了想象的气功。

  是的,在沁源,每一个我这样自由呼吸的人,都是无师自通的养生大师。浑如张仲景附体,我和你面含微笑,不再担心慢性咽炎、鼻窦炎与皮肤干燥症。嗯,健康,就在鼻息之间,就在神赐的舒畅心跳中。

  高擎树木的旗帜

  在酣畅的一呼一吸之间,面对沁源山野吞吐着巨量氧气的树木,我心暗自惭愧。它们的高大、健壮、奇美与层出不穷持续修正着我对山西乃至中国林业的认识。我一度顽固地以为今日山西已无真正的森林,甚至已无真正的大树。但我真没想到的是,沁源的树,竟能如此轻易颠覆我对树木的认知。

  灵空山巅,巨树林立,最著名的便是世界油松之王九杆旗。那是一株雄壮、奇崛而俊逸的巨树,它胸径1.5米、根径5米、全高45米的详细数据,就刻在树下的中英双语黑石碑上。在看到它的一刹那,几只金色的猴子忽然从树后出现,它们大睁着闪亮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一下就想起了多年之前读过的小说《一个法国人的一生》。那个法国人,名字叫保尔·杜立科的,在历尽半生种种之后,成为一个世界奇树的拍摄者。作为摄影家,他多年行走世界各地,立志寻访并拍摄所有存世的奇树异木,以此发现并保留一种永恒的自然之美。那些欧洲的、美洲的、大洋洲的、非洲的巨树奇材,他详细地著述了很多很多,但——他怎么就没有写一笔我眼前的这棵九杆旗呢?

  对了,我忽然间想通了,作者保尔·杜波瓦——那位世界奇树拍摄者的真身,一定没有来过沁源,没有上过这灵空山,更没有见到过我眼前这棵堪为奇观的九杆旗。否则,他怎么会不认真写一写它呢?而这样当然也好,他留下空白,恰可留待有一番好心意、好本领的有缘人去做。

  而在沁源,作为王者与标志的九杆旗绝非孤例。在它身后绿浪翻涌的大地上,随着九杆旗的鼓舞,带着巨大的灵感之力驭风生长,穿越于时光之间的古木大材多矣!它们是岁月里的长者,同日月一并增长的年轮如不断优化扩容的大脑,镌刻着一代又一代的风霜雨雪。

  是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像一棵或挺立或于弯折中艰难上升的树那样,告诉后来的瞻仰者,时间是怎样流逝的,空间是怎样变化的。沧海桑田之后,树是唯一遗留下来的先知,其下憩息着做梦的人类子孙。

  当我在南庄村仰视三棵体型巨大而不知年限的古槐时,在福、禄、寿的命名中,在那已然石化深邃如长者眼睛般的树瘤里,在那当地人于七夕悬挂在枝叶间的盏盏鲜红的灯笼上,我发现了树对人的恩赐,以及人对树的敬畏、依恋,赞美与深深祈愿。而在沁源,在几乎每一个古老而焕发着生机的小小村落——五龙川、王家湾、韩洪沟、长征村、丹雀村、花坡村,以及我尚无缘知道名字的村庄里,那些伴树而生的人心中,都有这样一棵或者几棵福禄寿。

  通向未来的长廊

  那些环绕在屋窑院落向上生长着的树啊,那些被树木拱卫、荫蔽、滋养着的沁源村落人家啊,让我这个旅人没来由地想起了古老的诗句——“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逝兮。”“十亩之田,五亩之宅,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还有哪些诗可念呢?我一恍惚间竟又记不起来。我油然思念童年时自己村落里的那些树木了,就像眼前这沁源人家门前屋后的树一样,曾经的槐树、杨树、榆树、椿树、苹果树、柿子树、桑葚树,以及少见的杜梨树、柰子树与沙果树,也都曾站在我的村头,我的巷尾。风吹时,雨过时,它们如家人亲戚一般喃喃呼唤着你,又像爷爷奶奶爹爹娘亲一样,在每个早晨、每个深夜陪伴着你。你的身上有树的痕迹,树的身上有你的气息,那些树啊,最终成为家族记忆以及更为悠远浓郁的一份乡愁,让你一直一直带着它走。而每次重返故乡,就像那些逐渐消失再难重逢的老人一样,那些曾经的树木亦作古难寻了。

  这就更显出眼前沁源人家门前屋后树木的可贵了。这些沁源人呀,他们是怎么存下了这么多的古树佳木的呢?这些伴树而生而长而兴而盛的人们,他们此刻正做着什么呢?

  在这片土地上,我在行走中遇到一些沁源的村里人,他们长着与我的乡亲们一样的黑脸膛、红脸膛,有着与我父亲母亲一样粗糙有力的手脚,但我看着他们正在做着的事情,却打心眼里感觉到,他们有着与我的乡亲们不一样的心、不一样的梦。在树旁,在风中,在绿的渲染与启示下,这些沁源农民似乎已经找到了一种方向——不只是少数人,而是绝大多数沁源农民的眼睛都是闪闪亮的,那里面扑闪出智慧和决心,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明天究竟在哪里,以及今天必须要做什么。

  他们都很忙,他们正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本草园、养生园,他们正制作着自己的药茶、药膳、药皂与药妆,他们正在红色遗址旁经营着自己的特色民宿与休闲茶吧,他们正在河畔草滩湿地为珍禽建立栖居地,他们还用生活垃圾来发电,用煤焦来制造锂电材料——他们真有能耐,他们正背倚着广大无边的绿色,在这片曾被红色浸染的大地上躬身、转型,努力创造属于自己的金色未来。

  在沁源人行走的脚下,我隐隐看见了一条通向未来的长廊,那里面有风、有云、有花鸟虫鱼,以及无处不在的生生不老的臻于永恒的绿。

  那绿,真是太绿了。那大涂大抹、大开大合的绿,又分解成一棵又一棵具体的树,一片又一片呼啦啦翻卷响动着的叶子,它们已经告诉了你,它为什么这么绿,它怎么能这么绿,以及它这么绿正梦想着些奇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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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