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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山歌

2019年09月19日作者:洪永争来源:中国文化报

  一个听流行音乐长大的人,有时很难被故乡那带些土气、没有固定旋律的山歌所打动。而对于山歌,父辈们却津津乐道。长期浸淫于这种氛围中,山歌就像一个我原本不太喜欢的姑娘,在频繁的接触中竟渐渐产生了好感。

  故乡阳江属粤方言区,阳江话是一种接近广州话的方言。有北方朋友曾开玩笑地说,广东人人勤舌头懒,没有舌尖前音和翘舌音,说话时舌头总是一马平川,所以语调轻柔平缓。北方人人勤舌不懒,说话时舌头老爱金鸡独立,所以语调铿锵有力。

  我很欣赏朋友的这个形象的说法。平心而论,广州话虽无舌尖前音和翘舌音,但仍保留了北方方言的圆唇音。相比之下,故乡人的舌头更“懒”,不仅没有舌尖前音、鲜有翘舌音,就连圆唇音也没有,说出来的字清一色为扁唇音,因此,同音字特别多。我的父辈就是用这种独特的方言,吟唱着古老的山歌。

  故乡山歌歌词结构较简单,多为七言,也有五言,内容多是王侯将相建功立业的传奇和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也有反映农村生活面貌的。大多为叙事诗,篇幅短的百来字,长的可达数万字,读起来平仄相对、工整有韵。山歌没有歌谱曲调,完全是自由吟唱,节奏可以随意拉长。歌者一人一个调,乐感好的人唱得悠扬婉转,五音不全者跟读书没有两样。

  在我小时候,故乡流行用蜡黄纸和日历纸写成山歌手抄本。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又有着一副好嗓音。每逢农闲或者洗脚上田的日子,把犁耙横挂上墙,他就光着膀子,找来旧日历订成的厚本子,握着毛笔,边高声吟唱,边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每到渐入佳境之际,必摇头晃脑,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句“常羡做官千日好,不敌农夫半日闲”的山歌来。

  时至今日,我家仍然保存着父亲手抄山歌本《薛仁贵征东》和《第八才子花笺》。有一天,我手捧着日历纸做成的山歌书,凝视着纸上的蝇头小楷,忽然觉得父亲就是一位将军,日历纸是他的战场,毛笔是他的指挥刀,吟唱是他的命令,所有字是他的千军万马。每次吟唱、翻阅,仿佛是一次庄重的阅兵仪式,父亲就是那久经沙场、叱咤风云的三军统帅——难怪父亲那么自豪、那么满足。那时,我家两周才吃得上一顿猪肉,但在父亲眼里,跟每天能唱着悠扬的山歌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唱山歌不是父亲的专美。那个年代在故乡,唱山歌是全景式的气象。每年农忙,田野上左手执牛鞭、右手扶犁耙的汉子,脚踏着新翻的泥土,迎着朝阳,敞开胸膛,高歌一曲《薛仁贵征东》:“提起唐朝事一宗,有言仁贵去征东。山西有个龙门县,有个富翁号薛洪……”牛拉着犁耙,泥土一路向右翻倒,势如破竹,仿佛是薛仁贵的征东大军所向披靡、捷报频传,歌唱者瞬间成了英雄。刚分到土地的光棍自吟自唱:“扶犁扶到大江边,稻谷丰收天接天。明年抱着新娘子,高床暖被好共眠……”他们孑然一身,奔波劳碌,在歌声中憧憬着温柔富贵乡。弯腰插秧或收割的妇女,在小憩之时也会哼上两句:“出门忽见人相好,忆起我君双泪流。我君上月入城去,至今迷恋在青楼……”女人好独辟蹊径,把各家各户小日子里的烦恼都付诸一曲。把牛赶到山坡的耄耋老翁,抽罢嘴里叼着的喇叭烟卷,也对牛吟唱:“三牛成犇向山坡,犊儿欢腾唱山歌。山歌飞进山窝窝,郎打柴来妹摘果……”

  那土味儿十足的歌声,与新翻泥土的气息、与秧禾蚱蜢的气味、与水牛呼哧呼哧的鼻息水乳交融。你不得不羡慕,他们人人都是时代的歌手、生活的歌唱家。他们不用追星,自己开演唱会,自己欣赏自己的精彩演出,甚至自己就是自己的偶像。这种境界,足以让人忘却年年吃番薯填肚的索然无味,天天穿补丁裤的无可奈何,时时为门前几棵野果树争吵的世俗纷扰。

  渐渐地,人们穿上身的衣服变得五彩缤纷,不再是清一色的“北京蓝”布料做成的革命式服装。这时,山歌的载体也有了变化,蜡黄纸、日历纸订成的山歌书不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山歌的录音磁带。据说这些磁带是文化部门挑选一些山歌手录制的,有的是山歌手自己录制推出市场的。这些磁带没有包装,裸露着两卷黑褐色的薄带子,却跟国家顶级歌唱家的磁带摆放在同一货架上,供人选择。

  购买山歌磁带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对此并不关注。繁华往往带来另一种失去。故乡山歌经过岁月洗礼,大批拥趸已逐渐老去,后继的年轻人延续着老一辈人的生命,但不一定会延续他们的爱好。年轻人的兴趣往往跟流行有关,跟时尚有关,而对于老一辈人来说,山歌不也是当年他们的时尚吗?让人惋惜的是,岁月的尘埃淹没了那段与山歌相伴的岁月,只令后来凭吊者唏嘘。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时代湾区”专栏特邀作者)


编辑:姚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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