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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就是我的另一条生命

2019年09月04日作者:成向阳来源:中国环境报

    ◆成向阳

  从事林业工作久了,会感觉森林就是自己的另一条生命,内心深处总有一根牢牢的纽带把森林和自己的灵魂紧紧绑在一起。漫山遍野生机盎然之时,我便满心欢喜,但森林遭受损害之时,内心就会像儿子受伤一样感到揪心的疼。

  这是端氏林场平常的一天。气温、风向、干湿度、抚育中的油松林和刺槐林、正在栽植油翅果树苗的荒山头以及挥汗劳作中的林区工人,与平日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眼前蜿蜒上升中的林区简易公路稍微有点不一样,它们延伸至佛庙岭造林纪念碑以上的一段刚刚被挖开,准备埋入一些煤层气管线。

  是的,这里除了是中条山林局所属最大的人工林区,还是煤炭、煤层气资源存储丰富的地域。山高石多而土薄,并不是特别适合树木繁育生长。可恰恰是这里,也正是多年来大面积植树造林的核心区域。

  颠簸中行进的皮卡护林车刚刚路过的那块黑色造林纪念碑,乍一看也非常普通。这块纪念碑立起的2007年10月,赵新刚还是一个山西林业学校林学专业的大一学生。而这块纪念碑所纪念的一段历史,甚至要比他如今的年龄更长——1964年~1995年,中条山国有林管理局两代务林人曾在佛庙岭周围植树造林48万亩。纪念碑背面镌刻的造林功臣中,名列第一位的赵洪烈,正是赵新刚的爷爷。

  碑面上的名字虽已在风雨侵蚀中不再清晰,但碑后大片随风起舞的油松林,却以亮闪闪的针叶昭示着老一代务林人“植树造林,功荫千秋”的不朽勋绩。

  赵新刚此时显得非常平静,这个黑黝黝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技术员身上,有种特别吸引人却又让人说不太清楚的东西。那是单纯、自信、沉稳而骄傲等种种品质复合在一起时产生的哑光,很钝,很重,不张扬,不炫目,却又让接近他的人必须保持郑重其事的一份敬意。

  赵新刚的妻子曹梁艳从上车之后就没说过话,而赵新刚自从在沁水县郑庄进山口接上我们之后,也没有刻意和小曹说过一句话。

  小曹是陪着我,从侯马市的中条山国有林管理局机关来端氏林场采访的。不,应该说,小曹是陪着我,特意来林场看一看她已经两个月没回过家的丈夫赵新刚的。

  赵新刚忽然开了一个玩笑。他说,这个老爷车开惯了,自己已经开不惯其他车,尤其是开不惯家里的自动档车。

  “一上车,我这个脚呀,就不自觉地要四处找离合。唉,离合哪去啦?”

  “所以,我很少回家,车都不太习惯我了。”

  两个月不见面的夫妻,不是应该急切而亲密地说点什么吗?但是,他们从一见面起到现在,竟然都奇怪地不说话。赵新刚谈得更多是他的祖辈与父辈。

  “我之所以要来这里,是因为我爷爷、我爸爸年轻的时候都在这个林场干过很长时间,付出过许多心血,所以我呢,也想从这里开始。”

  我问赵新刚,在林场一线工作这么多年,你对林区、对森林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赵新刚带着稚气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羞涩,但他又几乎在一瞬之间就恢复了镇定。他说:“从事林业工作久了,会感觉森林就是自己的另一条生命,内心深处总有一根牢牢的纽带把森林和自己的灵魂紧紧绑在一起。漫山遍野生机盎然之时,我便满心欢喜,但森林遭受损害之时,内心就会像儿子受伤一样感到揪心的疼。”

  有人在造林施工现场远远地喊“赵工——”,赵新刚有点为难,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远处,问我:“你看,还有些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我不甘心让他就这么走掉,于是说:“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特别让你难忘的人和事,可以讲讲吗?”

  赵新刚看看远处等着他的工人,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妻子小曹,最后咬了咬嘴唇说:“他们都在等我,我就说上一件。”

  “2015年3月29日,这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我刚来这边不久,林场就发生了火情。那一天风大,风助火势,很快就蔓延到了我们人工抚育林的周边地带。当时,我们周围有许多施工车辆,而身后就是上万亩的林子,如果林火烧过来,人、车和后面的林子一瞬间就可能被烈火吞掉。”

  “我当时看着大火在远处烧着林子,看着火苗从空中蔓过来,心里头特别难过。这种难过是真的,但外人可能体会不到。”发现火情时,副场长当时正在施工现场,他让我们赶紧先转移车辆,然后告诉大家不能害怕,就是死,也要先顶上去赶紧扑火。当时赵新刚没来得及多想,就和大家一起上去了。林局消防队和周边林场的职工也紧急赶来支援。

  到了晚上,大家终于把林火给控制住了。“那个晚上,在烟灰扑面的山头上,我忽然就看到了我爸。我爸当时是在北坛林场唐家管护站工作,因为和我们端氏林场同属沁水县,他是先跑过来支援救火的一批人之一。”

  “我爸在救火的人群里也看见了我。我爸就走过来,把手里的消防水枪给了我,我也赶紧把手里配发的一根火腿肠给了他。那天,其实是我爸的51岁生日。他是农历二月初十生的,刚好就是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赵新刚显然有一点激动,也有点哽咽,但仍然语速飞快,没有停下来。他从小就在务林人家里长大,耳濡目染,早就知道一个务林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你必须做的,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这个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

  “说到家庭,我爷爷亏欠着我奶奶,我爸亏欠我妈,如今,轮到我亏欠妻子了。”

  对妻子的这种亏欠,赵新刚每次都想拼命地弥补,但这实在是补不了的。回到家里,只能拼命想办法做点她最爱吃的。

  “她最爱吃什么?这个……你还得问她自己。”

  赵新刚终于说完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刚才的一番话用光了他蓄积许久的力气。而站在一边专心听我们说话的小曹这时忽然就背转过身去。

  良久,她又转过身来,眼睛亮闪闪的,拿着手机对我们说:“呀,我怎么就拍不出这片山头的美呢?”

  但我知道,她刚才转过身去,其实并不是去拍那片山的。

  有一种更美、更动人、更真实有力的东西,刚刚在他与她之间发生、传递,并被我所体会。

  赵新刚已经快步走向了远处那呼唤他、需要他的地方,而他的妻子小曹这时才终于有机会追过去和丈夫说上几句话。

  山野阔大,芳草盈野,蝴蝶在飞,山风在吹,穿一身林区迷彩服的他大步在前,穿白色休闲衣的她紧追在后,山坡上的阿拉伯黄背草丛深深的,似可供他与她依依穿行。

  但他们毕竟也没有说成什么话,她只有三两次机会接近急匆匆前行的他,伸手为他扑扑迷彩服上的灰,低头为他摘摘那些山野留于他身上的刺。

  此时,我们也要马上离开这里,匆匆奔向下一个林场了。在中条山的怀抱中,还有很多像赵新刚这样的新一代务林人,正在他们平凡、忙碌、艰辛而寂寞的工作岗位上,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着祖国的森林。这些崭新的森林之子,如同他们的祖辈、父辈当年一样,为森林事业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以满腔热血书写新一代务林人的志向与担当。

  我们要去寻找他们,亲近他们,学习他们。他们是挺立在大山深处的生态脊梁,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爱的年轻人。


编辑: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