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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尾纪事

2020年06月24日作者:李青松来源:中国环境报
  汕
  海岸,是海的疆界,也是陆的边缘。
  哗——拉开窗帘,汕尾品清湖尽收眼底。站在酒店的窗前,远眺富有诗意的蓝色海湾,海湾里泊着的渔船,还有海湾上空飞翔着的翩翩鸥鸟,有令人迷醉的感觉。
  “葫芦头,沙坝尾。”就是指这里吗?
  一道长长的沙舌,伸进海里,不经意地造就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汕尾港。那道沙舌,是挡浪遮风的屏障,也是港口赖以存在的生命长堤。
  海浪,一波一波涌来,一波一波退去。
  品清湖为瀉湖,潮涨时碧波荡漾,潮落时优雅安静。在潮涨潮落的时间更迭中,生长出一座汕尾城。
  清初,汕尾开埠,沟通海外,连通八方,商贾云集,逐渐繁荣。也曾灯红酒绿,也曾风月欢歌,有“小香港”之称。
  汕尾汕尾,何谓汕?当地朋友告诉我,汕,有三个意思。其一,鱼在水中游动的样子。用汕造句,比如:鱼在水中汕汕然。其二,汕者,海滩高处也。其三,汕者,有山有海的地方。或许,这三个意思在“汕尾”一词中都存在吧。
  汕尾当地的语言,更接近闽南的“福佬话”——“美”“尾”不分,“线”“汕”不分。
  在汕尾期间,我隐隐感觉到,汕尾人似乎不太喜欢本地“汕尾”的名字。一则,汕尾与汕头容易混淆,并常被误当成汕头。某年,某歌星在汕尾举办演唱会,面对热情欢呼的汕尾观众,大声喊道:“汕头的朋友们!你们好!”——汕尾观众闻之,很是不爽。二则,“尾”字在中国人的思维里,地位有点尴尬。——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
  不过,对此,我却另有看法。
  蠔塭
  塭,如我一样的北方人,多半是不会知道此字何意的。这并不奇怪,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一定产生一方文化。到了汕尾,我才知晓:塭,跟温暖的温同音。有土地温暖之意。在汕尾,塭者,特指海水淡水交汇有暖意的渔场也。亦唤作塭场。
  塭场,有养鱼的,有养虾的,有养蟹的。一般几十亩至百多亩不等。塭场,与海相通,也与河相连。水口处设闸若干,潮来任其涨满,潮退晒塭。每天干塭不超过四个小时。潮涨时便在闸口置网,网网不空。网里网住的是鱼是虾是蟹,还是什么别的生猛海鲜,那要看运气了。
  塭场,汕尾海岸浅滩上多有之。近年,汕尾长沙湾晨洲村在塭场里养蠔闻名遐迩了。
  蠔,别名:生蚝、牡蛎。蠔,是繁体字,简化字是蚝。我喜欢用繁体字的——蠔,笔划多,厚实,有蛮劲儿,符合蠔的性格。简化字的蚝,太单薄,太轻飘了。在汕尾,产蠔的浅海曰蠔浦。而养殖蠔的蠔田,则称之为蠔塭了。养蠔的渔人呢,当然叫蠔民了。
  早年,晨洲村只是一个自然岛屿。这里的陆地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然而,这里的浅海区域却阔达,水质优良,海水中浮游生物丰富。附近的生态系统完好,各种自然条件优越。水的盐度偏低,水温适中,在15℃至25℃之间,特别适合蠔的生长。当地朋友开玩笑说:“随便往水里扔块石头,都能长出蠔来。”
  “真的吗?”我听得瞪大了眼睛。
  走进晨洲村,真是大开眼界。这里用蠔壳砌墙,用蠔壳盖房子,用蠔壳屑铺路,用蠔壳屑筑堤堰……从村中心广场到村庄的角角落落,无处不弥漫着蠔的气息。
  这里有中国首个(或许,也是全世界首个)蠔文化博物馆。蠔的前世今生,用文字和实物,一一展示出来。看罢晨洲村蠔文化博物馆,我们来到晨洲村后的海滩,只见海滩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蠔塭。戴斗笠的蠔民正弯腰在塭里劳作。托石,打桩,摸蠔,采蠔。见我们来访,便远远地招招手,算是对客人的问候了。晨洲村共有一万四千亩蠔塭,每年产蠔一万四千吨。晨洲蠔,以其肥、嫩、鲜、美,而饮誉四方。正宗的晨洲蠔,蠔肚子是白的,耳朵厚而黑,且有六片。非晨洲蠔,就难说了。
  如今,晨洲村已经成为中国最著名的蠔乡了。
  蠔,有“海底牛奶”之称。生蠔干,又被称为蠔豉。汕尾话“蠔豉”音近“好市”。早年,汕尾人往往开年时把发菜与蠔豉同烹,图的就是“发财好市”的好彩头。清代李调元曰:“蠔,生食曰蠔白,腌之曰蛎黄,皆美味。”汕尾人喜欢食生蠔——刚刚出海水的生蠔,还带着海洋的鲜度,肥硕鲜腴。把蠔肉抠出来,撒上几滴柠檬汁,或者蘸芥末食之,鲜美无比。汕尾朋友不无夸张地说:“一蠔下肚,雄风骤起。”
  哈,够劲儿。
  马鲛
  马鲛,即马鲛鱼也。汕尾人称马鲛鱼时,马鲛马鲛地叫着,往往把“鱼”字省略了。
  在碣石湾海滩,我们正逢渔民赶海回来,一担一担的鱼正往岸上搬运。有带鱼、黄鱼、螃蟹、皮皮虾,还有鲳鱼、马鲛鱼。看到马鲛鱼时,倏忽间,我想起清代画家聂璜。聂璜曾画过一幅马鲛鱼图,图上还题了一行小字:“此鱼尾如燕翅,身后小翅上八下六,尾末肉上又起三翅。”
  聂璜的记述准确吗?我蹲在沙滩上仔细观察渔民鱼篓里的马鲛鱼,数了数,小翅还真是“上八下六”。然而,尾末肉上并无三翅。怎么回事?是不是聂璜搞错了?后来我用手一摸,感觉到那马鲛鱼的尾部有三个凸起的肉脊存在,这才明白,大概就是似翅非翅的“三翅”吧。
  不知什么原因,聂璜对马鲛鱼却持偏见,评价其“最腥,鱼品下之”。然而,汕尾人对马鲛却格外偏爱。
  “山上鹧鸪羌,海里马鲛鲳。”“鲳鱼嘴,马鲛尾。”这是两句汕尾民谚。由此可看出,在汕尾人的心里,马鲛鱼的地位有多高,不仅把它与鲳鱼并列,并一语道出了马鲛最好吃的部位。
  马鲛鱼体形溜长,鱼头及背部呈蓝黑色,侧面有数列蓝黑色圆斑点,腹部奇白。背鳍与臀鳍之后有角刺。马鲛鱼尾巴肉厚,刺少。肉质洁白细嫩,糯软甘爽,味道鲜美。
  当地朋友说,马鲛鱼一般生活在海洋的中上层,为了保护自己,迷惑天敌或者猎物,才演化成这样的体色。
  马鲛是充满智慧的鱼。从上往下看,由于鱼体背部在自然光下,与海水的颜色一致。从腹部下面往上看呢,马鲛鱼的腹部与水面颜色及天空的颜色,也几近相同。所以,即便离马鲛鱼很近,也不易发现它。
  碣石滩上,很是热闹。摩托车往来穿梭,鱼贩子、餐馆的老板、海产品加工者蜂拥而至,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嘴里哇啦哇啦说着当地土话,挑三拣四地选购渔民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海货。几个小时后,广州、深圳等南方城市的餐桌上,就可以吃到汕尾马鲛鱼了。
  汕尾马鲛,鲜呢。
  带鱼
  那刚刚搬上岸的带鱼,就像镀了一层银,光艳无比。海货讲究的是一个字——“鲜”。而“鲜”则意味着要把时间最大限度地缩短。渔民对“鲜”有自己的理解。一些渔民,干脆在海滩上就地出售。他们把带鱼倒着悬挂在竹竿上招揽顾客,远远看去好似铁匠铺子里排序分明的刀剑,亮光闪闪。
  我出生于科尔沁沙地,小时候没见过海。我对海的认识,源于带鱼。我甚至认为,带鱼的腥臭味,就是海的鲜味。在北方,无论生活怎样拮据,年三十的餐桌上必有一道相当于海鲜的菜——炸带鱼。可是,后来进了城里才知道,带鱼根本算不得海鲜。也就是说,我们所见到的带鱼从来就没有活着的,由于海水压力发生变化,带鱼出水便毙命了。何况,我们吃的带鱼不知道辗转周折经历多少环节了。但是,炸带鱼确实好吃。外焦里嫩,香味诱人。——这是我们那些沙区孩子一年的盼头之一。
  炸带鱼,不知勾出了多少我童年的哈喇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单位搞福利,往往发带鱼。用报纸包着,每人三五条。办公室里弥漫着带鱼的腥臭味,三五日不散。那时候,看一个单位怎么样,判断的标准——发不发带鱼,带鱼的宽窄程度,发带鱼的次数。若听说,某某单位经常发带鱼,带鱼个头又长又宽,肉也厚,大家一定很羡慕。在那个单位工作,也就很光彩很有面子。
  今天,随着物质的极大丰富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吃上一顿炸带鱼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汕尾渔民告诉我,带鱼是吃肉的鱼,生性凶猛、贪婪。白日里在深水中潜伏,夜晚或者阴天,便浮游到海面水域追逐猎物。吃小鱼,吃乌贼,吃虾米,也吃自己的同类。据说,带鱼在海里,不游动时就保持竖立的姿势,靠扇动鱼鳍保持平衡。
  早先,有经验的渔民常常利用它贪婪的本性,钓带鱼。“此鱼八月中自外洋来,千百成群,渔户率以干带鱼肉一块做饵钓之。一鱼上钩,则诸鱼相衔不断,掣取盈船。”这是清人对渔民钓带鱼情景的描述。一鱼咬钩后,另一条鱼会咬住它的尾巴,被一起拽出水面。这就是带鱼同类相残的特性。瞧瞧,钓到一条,就可轻易地像拉绳子一样拉出一个长串。用不了几个时辰,带鱼就装满船舱了。
  今天,我们食用的许多海产品都是养殖的,但是带鱼并没有人养殖,都是野生的。为什么呢?因为带鱼养殖的成本远高于捕捞的成本,何必呢?加之每年带鱼的捕获量相当大,客观上,就没有人动脑筋费力气去养殖了。
  然而,汕尾渔民告诉我,表面看,带鱼的捕获量似乎没有减少。但渔网的网眼越来越小,捕到的带鱼的个头越来越小。过去,大个的带鱼有三十几斤重,一二十斤重的也很常见,现在捕获的带鱼,细如皮带。甚至,生下来不到一年的幼鱼也被捕获了。那种“带鱼连尾”的情景,早已成为遥远的传说。
  黄羌
  我要说——黄麂就是黄羌。你信吗?
  黄羌,跟“云朵上的民族”羌族无关,跟六音孔的羌笛乐器无关。它是汕尾山里的一处地名——汕尾东部的一个小镇。但我们去看的不是黄羌镇,而是黄羌林场。这里森林茂密,野猪、黄麂、水鹿、蟒蛇等野生动物出没其间。远远地,我们看到护林站小白楼的后山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大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伐木后人遭殃”。
  当年,这一带绿色的山林里曾经是“红区”。
  是的,汕尾东部山区及其海岸曾经是彭湃和杨其珊闹革命,建立中国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的地方。彭湃当时做县教育局长,在大树环抱的龙舌埔“得趣书屋”成立了“六人农会”。那时,彭湃就爱树木,爱自然。他带领学生上山植树的照片,至今仍挂在旧居的墙上。杨其珊懂医术,会武功。他广开武馆,办诊所,为农民习武或者就医提供方便。其实,武馆和诊所也都是秘密交通站,传递情报,联络地下党。海陆丰农民运动搞得轰轰烈烈,深得毛泽东的赞赏。
  革命也要穿衣吃饭,为了改善伙食打牙祭,上山打猎是常有的事。那时,革命队伍里最先进的家伙就是“汉阳造”步枪了。不过,打猎是舍不得用的,那是杀敌的武器。打猎用的,往往是土造的鸟铳。
  嗵!一家伙,猎到一两只鹧鸪并不稀罕。猎到一只黄羌,架上柴,火烧得旺旺,热气弥漫地炖上一锅肉,香喷喷,才够队伍改善一顿伙食。
  黄羌是什么?汕尾土话,其实,黄羌就是黄麂。
  黄羌,也称麂子、黄猄、山羌。早年间,海陆丰一带的海岸山林里,黄羌并不少见,觅食时,黄羌机警灵敏,不时跳跃,躲避危险。黄羌为食草动物,以灌木嫩叶和幼芽及嫩草为主要食物。喜欢独居,生性胆怯,遇敌害时会先静止不动,立耳观察动静,判断危险来自何处后,再蹭蹭跳起迅速逃窜。
  黄羌皮熟制后,相当柔软,可制多种皮具。当年,寻一块羌皮,用于擦“汉阳造”,擦梭镖,擦长矛,擦药箱,擦眼镜,甚是讲究了。不过,如今,黄羌已列为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了,对猎捕行为一概说不。违者,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生态需要时间的积累。护林站负责人告诉我,这几年,护林员巡山时,经常见到黄羌。野猪更是多得成灾。
  我盯着“羌”字,看了好久,不住地点头。嗯,从字形上看,“羌”字真像黄麂。如此,此地地名叫黄羌,必是与这种虽然腿细,但机敏,弹跳功夫了得的野生动物有关了。
  不过,我们这次来黄羌林场,却没有见到黄羌。山林里寂静无声。偶有鸟语滴落,啾啾啾,啾啾啾,是鹧鸪吗?无人应。接着,一片空白。又静了。
  突然,灌木丛簌簌一阵摇动。呀——呀呀。我屏息驻足,等待那个跳跃的灵巧身影出现。可是,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怅然若失。
  尾
  海的尽头,是海岸。
  海的起点,是海岸。
  东方红,太阳升。太阳跳出海平面那一刻,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般而言,按照太阳的运行法则,东上西下,东前西后,东头西尾。然而,汕尾毕竟不同,汕尾是与海洋息息相关的地方。——在这里,尾,并非终点,而是陆地与海洋相遇之处,陆路与海路对接的端口。
  汕尾的海岸,弯曲而复杂。这里有长沙湾、碣石湾、红海湾、遮浪滩、金厢滩等名字极具浪漫诗意的海岸,也有暗藏岬角、顽石、岛礁及悬崖峭壁等怪异险峻的海岸。
  岬角,是汕尾海岸出人意料的景观。岬角,往往是海与海的分割器,湾与湾的隔离点。岬角,以不变应万变。因之岬角,海的一边,可能是汹涌澎湃的喧嚣世界,而另一边呢,则可能是风平浪静的沉思之所。
  海岸,从来就不是静态的,每时每刻都处在动态的变化中。陆地生物和海洋生物都在海岸附近繁衍生息,一代一代,绵绵不绝。面对大海,海岸讲述陆地的故事。面对陆地,海岸讲述大海的故事。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哗!后边的浪,推着前面的浪。哗——哗——哗——无数涌来的浪,造就了海岸上的沙滩。可是,浪在用力甩出一个传奇后,竟在海岸上眨眼间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白白的沙,还有无数饱满的生命。
  ——汕尾汕尾。
  ——汕美汕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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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姚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