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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片绿

2020年07月15日作者:马学全来源:中国环境报

  眼前的老人又黑又瘦,佝偻着腰,一看就是下过苦的人。村干部说他六十三岁,但看着七十岁不止。

  不过,光看外表,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就是那个推着独轮车,啃着干馒头,喝着凉开水,独自一人种下两百亩防风林的人。

  他叫张狗娃,是我的一个采访对象。说起他的名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张狗娃不自然地低下了头。我意识到自己失礼,把目光转向村委会主任张军。张军说,那时候家里穷,生的孩子又多,张狗娃出生前,家里已经有七个孩子了,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面黄肌瘦的。他出生后,他妈没奶水,他爹就找人包了块破毡子,扔到了村外的荒滩上。

  两天后,家里人以为他早被野狗给吃了。可到滩上去看,却见一只母狗正在给他喂奶。心里不忍,便抱回了家,用面糊糊把他喂大了。

  于是,他便有了张狗娃这个名字。

  张狗娃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诺诺地说,那年头,能活下来不容易哩!

  一出生就差点喂了狗,你怨过父母吗?

  怨啥?张狗娃望着远方说,他们也是不得已。顿了顿,他又说,那个年代,喂了狗的孩子多的是。

  那么,他又是如何想到种树的呢?

  在张狗娃有些凌乱的叙述中,我慢慢理清了他种树的初衷。

  这一带靠近沙漠,加上干旱缺水,常年风沙不断。早年间,由于村子周边植被稀少,一到刮风天,黄沙遮天蔽日,不光庄稼受损,人们连门都出不去。一场风过后,院子里落下厚厚的一层层沙土,连门都打不开。因为风沙大,庄稼年年受损,辛苦劳动一年,勉强混个肚子饱就不错了。

  张狗娃只上了三年学,就辍学在村里参加劳动。因为年龄小,被村里安排去放羊。张狗娃把一百多只羊喂得个个膘肥体壮,人们都夸他是个好劳力。那年春天,一场大风从早刮到晚,空气里沙土弥漫,对面来人都看不见。风停后,张狗娃去看他心爱的羊们。本来就不太结实的羊圈墙被沙土压倒,七八只羊被压在了废墟下,另外二十多只羊跑出去被风沙给埋了。那一次,村里损失惨重,也给张狗娃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张狗娃那时候就想,要是在村子四周都种上树,挡住风沙,不光庄稼能丰收,生活也能少受些影响。

  土地承包后,人们的肚子吃饱了,口袋里也有了存款,但频繁的风沙天气却给人们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张狗娃想要种树的愿望更强烈了。他打算承包村子西面的两百亩荒地,但不光家人反对,连村支书也认为他的想法不切实际。村西的荒地,除了沙子就是碱土,连草都看不到几棵,能种活树吗?张狗娃,你吃饱了撑的吧?在人们的一片质疑声中,张狗娃没有打退堂鼓。

  村支书答应张狗娃,一分钱承包费不用交,你要能把这片不毛之地变成绿洲,我代村民感谢你。

  张狗娃说,感谢倒不必要,只要村上能把水源引过去,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村子地处偏远,上游渠里来的水,浇庄稼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水让你浇荒地。村支书爱莫能助。

  张狗娃知道村上也有难处,说既然这样,我自己想办法。

  春天来了,张狗娃拿出家里的积蓄,买了一批树苗,有沙枣、白杨、红柳、梭梭、胡杨。

  天刚蒙蒙亮,张狗娃就推上独轮车,到村西的荒地上种树。挖几锨土,一个树坑就好了,放上树苗,再压上土,一棵树就算种好了。一上午,他种了两百来棵树。下午,他用独轮车推着家里的水桶,从水渠里打水,一桶一桶浇树苗。

  半个多月下来,张狗娃种了两三千棵树苗。看着细弱的树苗开枝散叶,张狗娃仿佛看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子。可是,一场大风过后,近一半树苗被风沙掩埋,一些树苗被连根拔起。看到满目疮痍的场面,张狗娃欲哭无泪。有人笑他痴愚,也有人劝他趁早放弃,但张狗娃不死心,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只要有一棵树能活下来,就坚持到底。

  干完农活,他就用独轮车拉水浇树。活下来的树苗,一天天旺了起来。

  第二年,第三年……张狗娃继续着他的种树行动。张狗娃种下的树越来越多,成活的也越来越多,先头种下的树苗长到了一房子高,都能遮阴凉了。尤其刮风的时候,还能遮挡沙土。村里的庄稼不再受损了,村子外面也没那么荒凉了。

  家人不再反对了,村上也开始支持他了。第四年,村上组织村民,在村子西面修了一条水渠,专供张狗娃浇树用。

  有了大家的支持,张狗娃种树的信心更足了。

  二十多年来,张狗娃每年都坚持种树,当初承包的两百亩荒地,如今遍地树木,已经找不到荒凉的痕迹了。

  王记者你看,这些最早种下的树,都长这么大了。张狗娃指着眼前的几棵白杨树,眼里充满了温柔,仿佛那不是树,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微风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在回应着张狗娃。

  张军告诉我,以前这里很少看到鸟,这片林子长起来后,不光鸟多了,野鸡兔子也多了。清晨,他们经常在啁啾的鸟鸣声中醒来。

  我是在一份典型材料中发现张狗娃的。来之前,对他的事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印象。想象中,他种了那么多树,不光改变了村民的生存环境,也为国家的绿化事业作了贡献,算得上一个英雄级人物。可眼前的张狗娃,身上却一点儿英雄的影子也找不到。相反,他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你为国家种了这么多树,有什么想法吗?我忍了几忍,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张狗娃没有回答我,把目光转向张军。按辈分,张军是他的侄子。

  张军对张狗娃说,叔,有啥想法你就说,王记者是从省城来的。

  张狗娃犹豫了一下,说开了。他说,这些年为了种树,家里欠了不少债,他也落下了很重的腰腿病,现在已经干不动农活了。家里就靠着十几亩地生活,一年的收入,多半得拿去还债。老伴早几年得病走了,两个女儿也出嫁了,现在家里就他和儿子,儿子都快三十岁了,还没娶媳妇,介绍了几个,都嫌他家穷。

  一片沉默。

  张狗娃低下了头,他肯定为刚才说的话后悔了。我在网上看过有关张狗娃的报道,都说他种树不计回报,一心只想改变家乡面貌。

  回去的路上,我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东西。张狗娃的生活处境,让我的心情难以平静。

  我原计划把张狗娃写成一个不计个人得失的英雄形象,但最终写下了一个生活窘迫的种树老人遇到的种种困难。

  两个月后,张军打电话告诉我,报道刊发后,在当地引起了强烈反响,一些民间组织还给张狗娃家捐了款。现在,他已还清欠款,每月还能领到一笔补助。

  张军还说,有一家企业看好张狗娃的树林子,想出钱把这里打造成休闲旅游基地,张狗娃没有答应。他说,当初种树就是为了挡风沙。现在树长大了,他只想保护好这片林子,让后代再不要受风沙的苦。

  作者简介:马学全,甘肃金塔人,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广西文学》《小说月刊》《延安文学》《佛山文艺》《短篇小说》等,曾获甘肃黄河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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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姚超